艾伐丹会被地球人温馨阻止,银河中有好几千颗

日期:2019-10-12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贝尔·艾伐丹刚刚举行过记者招待会,正准备前往地球进行远征。想到广阔无垠的银河帝国,以及其中上亿个恒星系,他就感到无比平静。如今,问题不再是他在这个星区是否家喻户晓,只要他有关地球的理论得以证实,那么在银河系每一颗住人行星——上万年的太空开拓史中,人类曾涉足的每一颗行星上——他的名声都能永垂不朽。 这些可预期的名望高峰,这些纯科学成就的顶点,很早以前便属于他,不过得来可不容易。如今他才三十五岁,他的学术生涯却已充满争议性。他引起的第一个震撼,是他以史无前例的二十三岁低龄,即自大角大学获得资深考古学者的学位,这震惊了该校每个角落。而另一个震撼——虽然没有实质的重要性,却也同样引人注目——《银河考古学会期刊》拒绝刊登他的高级学位论文。大角大学自成立以来,学生的高级学位论文被学术期刊拒绝,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此外,这也是那个颇具权威性的专业期刊,有史以来首度以粗鲁的字句解释拒绝刊登的理由。 在不懂考古学的人看来,这篇名为《天狼星区古代器物研究及其应用于人类起源扩散假说之探讨》只是几页难懂而枯燥的文章,它会引起这么大的火气,简直可说是个谜。然而,这个事件的背景,是艾伐丹从一开始就接受一个离经叛道的假说:人类最初起源于某颗行星,后来才逐渐扩散到整个银河。最早提出这个理论的人,是一些隶属于神秘主义学派的学者,那些人对形而上学思想的研究,要比对考古学还深得多。这种说法最受当今幻想小说家喜爱,可是帝国中每一位有地位的考古学家,都将其视同洪水猛兽。 不过,即使对最有地位的考古学家而言,今日的艾伐丹也代表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因为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他已成为举世公认的考古学大师,对于帝国前文化的遗迹——那些仍掩藏于银河偏远落后区域的遗物,他可算是权威中的权威。 譬如说,他曾写过一篇专题论文,探讨参宿七星区的机械文明。在那个星区中,机器人的发展创造了一个独特的文化,一直持续好几个世纪。最后,那些金属奴仆达到完美的境界,人类的进取心却因而丧失殆尽,以致一位名叫莫瑞的军阀,率领一支朝气蓬勃的舰队,轻易就征服了整个星区。 正统的考古学理论,坚信人类是在各行星上独立演化而成,至于那些特异的文化,例如“参宿七文化”,则被当作人种差异尚未被通婚消除的例子。 但艾伐丹一举推翻了这种观念,他提出有力的证据,证明参宿七星区产生的机器人文化,只不过是当时、当地的社会经济发展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此外,还有蛇夫座的那些野蛮世界,长久以来,正统学派一致认定其上居民是原始人类的范例,亦即尚未进化至星际旅行阶段的人类。在每本考古学教科书中,都会拿那些世界当“合并说”的最佳例证。这个理论认为,在任何一个饱含水分与氧气,且温度与重力适中的世界上,人类都是生物演化的一个自然顶峰;每个独立演化出来的人种,相互间都能婚配,而在星际旅行发明后,这种通婚的情形便开始发生。 然而,艾伐丹却在蛇夫座那些已有千年历史的蛮荒世界上,发掘到更早的文明遗迹,并证明在其中某颗行星上,最早一批记录记载着星际贸易活动。而最后的临门一脚,则是他以百分之百坚实的证据,证明人类是在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才移民到那个星域去的。 直到这个时候,《银河考古》(这是该期刊在学术界的简称)才决定刊载艾伐丹的高级学位论文,距离他提出这篇论文,已经超过十个年头。 如今,为了进一步探讨他的得意理论,艾伐丹来到一颗名叫地球的行星,它或许是帝国境内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世界。 艾伐丹降落的地点,是地球上唯一类似帝国领土的角落,它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北方荒凉的高原上,那里不存在任何放射性,自古以来始终没有。该处耸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它并非地球式建筑,而是处处模仿那些较富庶星球上的总督府邸。为舒适起见,周围特别建造了苍翠茂盛的庭院。碍眼的岩石全被表层土壤掩盖,由于勤加灌溉,整个庭院浸淫在人工大气与人工气候中。整整五平方英里的土地,遂被改造成一大片草坪与美丽的花园。 这项工程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就地球的标准而言实在吓人,但它有几千万颗行星上数不尽的资源做后盾。(根据估计,在银河纪元八二七年时,平均每天有五十颗行星改制为星省。想要获得这个高贵的地位,行星的人口必须达到五亿之众。) 在这个不像地球的角落,住着地球的行政官。身处在这个人工的奢侈环境中,他有时会忘记管辖的是个老鼠洞般的世界,只记得自己是一名贵族,出身于一个光荣而古老的家族。 而他的夫人比较不常自欺,尤其是在某些时候,例如当她站在一个布满芳草的小丘上,她能看见远方那条明显清晰的分界线,将这个庭院与地球的荒凉景象分隔开来。此时,那些七彩的喷泉(在晚间会放出冷光,形成一种液态火焰的效果)、花团锦簇的小径,以及充满田园风味的小树林,都无法使她忘怀遭到放逐的事实。 因此,艾伐丹所受到的欢迎,或许超出官方礼数的要求。对行政官而言,艾伐丹毕竟代表一丝帝国的气息,让他重新感受到帝国的广大无边。 至于艾伐丹自己,则对周遭许多事物赞誉有加。 他说:“实在了不起,而且很有品味。银河中央的文化,竟然渗透到我们帝国最偏远的区域,这实在令人相当讶异,恩尼亚斯大人。” 恩尼亚斯微微一笑:“对于这座地球行政官府邸,参观一下要比长期居住有趣得多。它只是虚有其表,没有什么真正用处。除了我自己、我的家人、我的手下、此地和行星各个重要据点的帝国驻军,以及偶尔到来的访客,比如说你,你就再也找不出什么中央文化的气息。在我看来,这根本不够。” 现在是午后与黄昏交接时分,他们正坐在一个柱廊里。包围在紫色雾气中的锯齿状地平线,辉映着渐渐西斜的阳光。空气中充满植物的芳香,微微的风仅仅像是轻声的叹息。 当然,对于一位客人的行动,即使身为行政官,显得过于好奇也不太合宜。不过有个例外,那就是行政官与帝国若隔绝得太久,即使他的问题过分了些,也该算是情有可原。 恩尼亚斯说:“你打算待些时日吗,艾伐丹博士?” “这一点,恩尼亚斯大人,我也说不准。我比其他的考古队员早些抵达,是要先来熟悉一下地球的文化,并办好必要的法律手续。比方说,照例我必须得到您的正式批准,才能在适当的地点建立营地,诸如此类的事。” “哦,批准,批准!但你准备何时动工?在这个卑贱的碎石堆上,你能指望发现些什么呢?” “我希望,假如一切顺利,能在几个月内建好营地。至于这个世界——啊,绝不能称它为卑贱的碎石堆,它在银河中拥有绝对唯一的地位。” “唯一?”行政官硬生生地说,“根本没这回事!它是个很普通的世界,简直可说是一个猪舍、一个可怕的洞穴、一个恶臭的粪坑,你几乎可用任何下贱的字眼形容它。不过,虽然它使人厌恶至极,但连它的恶行恶状也称不上唯一,它只能算是个普通的、野蛮的乡下世界。” 这番不搭调的话竟说得如此慷慨激昂,令艾伐丹感到有些惊讶。“可是,”他说,“这个世界具有放射性。” “嗯,那又怎么样?银河中有好几千颗行星具有放射性,有些的放射性比地球还强得多。” 这个时候,一个活动酒柜开始轻巧地滑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它一直滑到伸手可及的地方,才缓缓停下来。 恩尼亚斯指着酒柜,对他的客人说:“你喜欢喝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好,来杯莱姆鸡尾酒吧。” “这不成问题,酒柜会有那些配方……要不要加些陈萨水?” “一点点就好。”艾伐丹一面说,一面伸出食指与拇指比了比,两根指头几乎要碰在一起。 “一会儿就好。” 在酒柜(这也许是最普遍、最受欢迎的一种机械产物)内部,一个酒保开始动作——那是个电子酒保,它调酒的工具并非量杯,而是以原子为计数单位,因此每次调制的比例都完美无缺。任何一个真人调酒师,不论技艺多么出神入化,与它比较都会相形见绌。 两人在一旁等了一会儿,酒柜中突然冒出两只高脚杯,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艾伐丹拿起绿色的那杯,他先将酒杯贴在脸颊上,感受它的冰凉滋味。然后才将杯缘凑向唇边,开始细细品尝。 “恰到好处。”他将酒杯放到固定于座椅扶手的杯座中,又说,“具有放射性的行星有好几千,行政官,正如您所说的,可是其中只有一颗有人居住。就是这一颗,行政官。” “这个嘛,”恩尼亚斯咂着嘴唇,经过柔滑的酒液滋润,他的口气似乎缓和许多,“也许它在这方面的确是唯一的,那却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特点。” “但这并非只是统计上的唯一性,”艾伐丹一面浅尝着手中的美酒,一面从容不迫地说,“它还具有其他意义,潜在的重大意义。生物学家曾经证明,或声称曾经证明,假如在一颗行星的大气与海洋中,放射线强度超过某个定值,生命就无法繁衍……而地球的放射性,则远超过这个限度。” “很有趣,这点我倒不知道。我想,这个事实就是个确切的证据,证明地球生命和银河其他的生命有本质的差异……这该使你满意,因为你是从天狼星区来的。” 对于自己这番话,他表现出嘲讽般的得意。接着,他又以亲昵的口气,说了一大串:“你可知道,统治这颗行星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是得对付天狼星区普遍存在的强烈反地球主义。而地球人呢,这种排外情绪更为严重。当然,我不是说银河其他许多地方没有反地球主义,可是没有一处像天狼星区那么激烈。” 艾伐丹的反应是激动且不耐烦:“恩尼亚斯大人,我反对这种推论,我绝不比世上任何人更褊狭。我相信人类是单一物种,就连地球人也包括在内,这是我自己科学信仰的核心。事实上,所有的生命基本上都是相同的,生命的基础一律是链状的核酸分子,以及形成胶体分散系的蛋白质结构。我刚才提到的放射性效应,不仅适用于人类某一部分,也不仅适用于任何生命的某一部分,而是所有的生命一律适用。因为它的理论基础,是主宰微观原子的量子力学。这个道理对您、对我、对地球人、对蜘蛛,甚至对细菌都成立。 “您想想看,蛋白质与核酸,也许我根本不必告诉您,分别是氨基酸与核苷酸的庞大而复杂的集合体,当然还有其他特殊的化合物。它们构成繁复的三维形状,不稳定的程度就像阴天的阳光。这种不稳定性正是生命的特性,因为它要永不止息地改变自己的位置,才得以保有自我的形态——就像耍特技的人,将一根长杆顶在鼻尖一样。 “可是这些神奇的生化分子,首先得由无机物质组合,然后生命方能存在。因此,在最初的时候,太阳辐射出的能量,作用在我们所谓的海洋——那些巨量溶液中,有机分子的复杂度才会渐渐增加。从甲烷变成甲醛,最后变成糖类和淀粉,这是一条途径;而从尿素变成核苷酸再变成核酸,又是另一条途径;此外,从尿素变成氨基酸再变成蛋白质,则是第三条可能的途径。当然,原子的这些组合与蜕变,全都是一些随机现象。在某个世界上,这个过程也许需要几百万年才能完成,而在另一个世界,也许只需要几百年的时间。当然,前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后者。事实上,最可能的情形,是根本没有任何结果产生。 “如今,对于所有相关的反应链,有机物理化学家都已做出极精确的描述,尤其是其中的能量学,也就是说,每个原子转移所伴随的能量变化关系。现在我们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生命建立过程中的几个关键性步骤,必须在没有辐射能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如果这点令您感到奇怪,行政官,那我只能说,光化学——它专门研究辐射能所引发的化学反应——已经是一门极成熟的科学。在光化学中,有无数非常简单的反应,在有光子存在的情况下,会朝某个固定方向进行,而在欠缺光子的时候,反应的方向却刚好相反。 “在普通的世界上,太阳是唯一的辐射能量源,至少是最主要的来源。当乌云遮日的时候,或者在晚间,碳与氮的化合物便会组合及重组。因为在这些情况下,太阳能的量子不会撞击在它们身上——像保龄球撞向无数个无限小的球瓶那样——所以那些反应才有可能发生。 “可是在具有放射性的世界上,不论有没有太阳,每一滴水中——即使在深夜时分,即使在五英里深的地底——都迸溅着强力的伽马射线,会将碳原子踢得飞来飞去——化学家的说法,是使它们活化——迫使某些关键反应只能朝某个方向进行,就是绝不会产生生命的方向。” 说到这里,艾伐丹的酒喝完了。他将空酒杯放回面前的酒柜上,酒杯立刻被收进特殊隔间中,自动洗净并完成杀菌程序,准备随时盛装下一杯酒。 “再来一杯?”恩尼亚斯问。 “晚餐后再说吧,”艾伐丹道,“现在我已经喝得够多了。” 恩尼亚斯一面用尖细的手指轻敲座椅扶手,一面说:“听你这么讲,这个过程的确相当吸引人,但若是一切如你所说,地球上的生命又做何解释?这些生命又是怎么发展出来的?” “啊,您看,连您都开始感到好奇了。不过,我认为,答案其实非常简单。放射性即使超过阻止生命产生的最低限度,也不一定能摧毁业已形成的生命。放射线也许会改变它们,然而,除非强度实在太高,它不会毁灭既有的生命……您想想看,两者的化学反应并不相同。前者是阻止简单分子结合起来,至于后者,则是破坏已经形成的复杂分子,这根本是两码子事。” “我实在看不出这种理论能用在哪里。”恩尼亚斯说。 “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地球生命起源于这颗行星尚未具有放射性的时代。亲爱的行政官,既要接受地球拥有生命这个事实,又不推翻众多的化学理论,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恩尼亚斯盯着对方,显得惊讶而难以置信:“但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为什么?” “因为一个世界怎么会‘变得’具有放射性?存在于行星地壳中的放射性元素,寿命都有好几亿年。我在大学的时候,读的虽然是法学预科,但这些我至少还学过。它们一定已经存在无限久远的时间。” “别忘了还有所谓人工放射性,恩尼亚斯大人,即使大尺度上也有这种现象。已知有数千种核反应,拥有足以产生各种放射性同位素的足够能量。啊,如果我们假设,人类曾将某种核反应用于工业用途,可是没有妥善控制,甚至可能将它用在战争上——如果您能想像在一颗行星上所发生的战争,那么想必大多数的表层土壤,都会被转化成人工放射性物质。这种情形您又怎么看呢?”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在残阳映照下,恩尼亚斯瘦削的脸庞显得分外红润。傍晚的微风徐徐吹来;庭院中经过仔细挑选的各种昆虫,此刻的鸣叫则特别动听,几乎有催人入眠的力量。 恩尼亚斯又说:“在我听来十分牵强。举例来说,我无法想像将核反应用在战争中,或是在任何情况下,竟让它们失去控制到那种程度……” “这是自然的事,尊驾,您很容易低估核反应的威力,因为您生长在这个时代,控制核反应已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如果某个人,或某支军队,在防护罩发明前使用这种武器,那又会怎么样?比方说,这就像在人类发现水或沙可以灭火前,使用燃烧弹当武器一样。” “嗯——”恩尼亚斯说,“你这话的口气很像谢克特。” “谢克特是谁?”艾伐丹立刻抬起头来。 “一个地球人,那种有教养的极少数——我的意思是,可以交谈的那种绅士。他是个物理学家,有一次他曾经对我说,地球也许并非一直具有放射性。” “啊……这个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个理论当然不是我首创的。它记载在《古人书》中,那本书收录了许多史前地球的传说或虚构的历史。其实可以说,我刚才说的就是它上面的话,只不过我将那些相当暧昧的语句,翻译成相对的科学性叙述。” “《古人书》?”恩尼亚斯似乎很惊讶,而且有些坐立不安,“你从哪里找到的?” “到处搜集的,这可不简单,我手头上的也不过是些片段。当然,一切有关无放射性的传说资料,即使完全不符科学,对我的计划也非常重要……您为什么问这个呢?” “因为那本书是地球上某个激进教派的圣典,他们严禁外人阅读。当你待在地球上的时候,我绝不会声张这件事。曾经有些非地球人,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外人,因为触犯更轻微的禁忌,就被他们处以私刑。” “听您这么说,好像此地的帝国警力并不健全。” “只有在发生亵渎行为的时候才发挥作用。这是我的忠告,艾伐丹博士!” 一阵优美的钟声突然响起,回荡的音符似乎与树木的飒飒声相互呼应。钟声久久未曾消逝,仿佛眷恋周遭的一切而流连忘返。 恩尼亚斯站起来:“晚餐时间到了。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博士,让住在帝国偏远角落的我们尽一点地主之谊?” 此地举行盛宴的机会实在很少,所以只要有任何名目,无论大小都不会轻易放过。菜肴十分丰盛,餐厅布置得极为奢华,男士刻意修饰一番,女士则打扮得艳光四射。此外必须一提的是,来自天狼星区拜隆星的贝·艾伐丹博士,几乎要醉倒在众人的奉承中。 在宴会后半段,艾伐丹趁机抓住出席晚宴的来宾,将刚才跟恩尼亚斯说的话几乎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他得到的反应显然令他大失所望。 一位穿着华丽制服的上校,以军人对待学者一贯的假惺惺态度向他凑来,说道:“假如我没弄错你的意思,艾伐丹博士,你是想告诉我们,这些地球贱种属于一个古老的种族,而这个种族有可能是所有人类的祖先?” “上校,我不愿做这么直接的断言。不过我认为,这种有趣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一年以后,我有信心能做出明确的评断。” “假如你发现事实的确如此,虽然我强烈质疑,博士,”上校回嘴道,“那我会被你吓得魂飞天外。如今,我在地球已经驻守四个年头,我的经验绝不算少。我发现地球人都是恶棍、无赖,没有一个例外。他们的智力绝对低我们一等;使人类征服整个银河的智慧火花,他们脑袋里面空空如也。他们懒惰、迷信、贪婪,没有一丝一毫高贵的灵魂。我向你或其他任何人挑战,谁要是能给我找个地球人来,只要他在任何方面称得上真正的男子汉——比如说,像你或是像我——那个时候,我才会姑且相信你的话,承认他或许和我们的祖先属于同一种族。可是,在此之前,请原谅我无法做出那种假设。” 坐在桌角的一个肥胖男子,此时突然道:“人们都说只有死的地球人才是好的地球人,不过即使死了,他们通常还不忘放出恶臭。”说完便放肆地哈哈大笑。 艾伐丹对着面前的菜肴猛皱眉头,低着头说:“我不想争论种族间的差异,尤其在这个问题上,它根本毫不相干,我讨论的是地球的史前史。那些人的后代,如今经过长期隔离,而且被困在最不寻常的环境中。即使如此,我仍不会太轻易妄下断语。” 他转向恩尼亚斯,又说:“大人,我记得在晚餐前,您曾经提到一个地球人。” “有吗?我不记得了。” “一名物理学家,谢克特。” “哦,对,没错。” “艾福瑞特·谢克特,是不是?” “啊,没错,你听说过他吗?” “我想我的确听过。由于您提到他,这顿晚餐从头到尾我都在动脑筋,不过我相信,现在我终于想了起来。他该不会是哪里的那个核能研究所——哦,那个该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他用掌根敲了一两下额头,“芝加核能研究所的那个谢克特?” “你刚好说对了,他怎么样?” “是这样的,八月号的《物理评论》中,刊载了他的一篇文章。我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我正在搜集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而在面向全银河的学术期刊上,地球人发表的文章少之又少。无论如何,我想要说明的是,那人声称发展出一种装置,他称之为突触放大器,据说能增进哺乳动物神经系统的学习能力。” “真的吗?”恩尼亚斯的声音太尖锐了些,“我没听过这回事。” “我能帮您找来这篇文章,它实在相当有趣。不过,我不能假装了解其中的数学。然而,他只拿地球的某种特有动物做过实验——老鼠,我相信他们是这么叫的——利用突触放大器改造它们,再让它们穿越迷宫。您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在一个迷宫模型中,学习遵循正确的路径前进,终点处有食物作奖赏。他用未受改造的老鼠当对照组,发现在每次实验中,接受改造的老鼠走出迷宫的时间,不到正常老鼠的三分之一……你看出其中的意义了吗,上校?” 引发这场讨论的那位军人,以漠不关心的口气答道:“没有,博士,我没看出来。” “那就让我来解释,我坚决相信,任何有能力完成这种工作的科学家,即使是个地球人,他的智力至少和我不相上下。如果你不介意我冒昧,我要说他的智力也不会比你差。” 此时恩尼亚斯突然打岔:“对不起,艾伐丹博士,我希望能回到突触放大器这个话题。谢克特有没有拿人类做过实验?” 艾伐丹马上哈哈大笑:“我相信还没有,恩尼亚斯大人。接受突触放大器改造的老鼠,十分之九都在改造过程中死去。在没有重大进展之前,想必他不敢拿人类做实验。” 听完这番话,恩尼亚斯深深沉入座椅中,额头微微皱起来。在晚餐结束前,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吃任何东西。 不到午夜时分,行政官就悄悄离开众人。他只跟夫人说了一句话,便乘着他的私人飞艇,飞向两小时航程外的芝加市。他的额头始终微微皱着,心中则极其焦虑不安。 因此,那天下午,当亚宾·玛伦带着约瑟夫·史瓦兹来到芝加,想让他接受谢克特的突触放大器治疗时,谢克特本人已经跟地球行政官密谈了一个多小时。

入夜后,行政官的府邸几乎与仙境无异。夜花(并非地球土生土长的)绽开白色肥厚的花瓣,将淡雅的清香传遍府邸各个角落。府邸建筑采用不锈铝合金作材料,巧妙地掺入人造矽酸盐纤维。在经过偏振的月光照耀下,那些纤维闪着暗淡的紫光,与周围的金属光泽相映成趣。 恩尼亚斯凝望着天上的星辰。在他看来,众星才是真正的美,因为它们代表了帝国。 地球的夜空介于两个极端之间。它不像中央世界的夜空,有着无法逼视的壮观天象——灿烂的星辰挤成一团,竞相发出耀眼的光芒,在星光爆满的情况下,几乎见不到所谓的黑夜。它也不像外缘的夜空那般孤寂庄严——天球上只挂着几颗遥遥相对的暗淡孤星,勉强打破浓密的黑暗,银河则是横跨天际的乳白色透镜,也好像漂浮在天边的钻石粉末,完全看不出由无数恒星组成。 在地球上,随时能看见两千颗恒星。现在恩尼亚斯可以看到天狼星,而围绕着它的某颗行星,是帝国人口最多的十大行星之一。他也看得到大角,那是他故乡星区的首府所在地。至于帝国首都世界川陀的太阳,则隐藏在星河某个角落,即使利用望远镜,也无法从一片光海中分辨出来。 一只柔软的手掌突然按在他肩头,他也伸出手来握住了那只手。 “芙洛拉?”他悄声道。 “最好没错,”传来的是她半开玩笑的声音,“你可知道,你从芝加回来一直没合过眼?还有你可知道,现在已经接近清晨?……要不要我叫人把早餐送到这儿来?” “有何不可?”他爱怜地抬头望着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她脸颊旁一绺棕发,然后紧紧抓在手中,“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守夜,模糊了这对银河中最美丽的眼睛?” 她拉回自己的头发,柔声答道:“而你,则想用甜言蜜语糊住我的眼睛。但我以前也看过你像这个样子,你的心事一点都瞒不了我。今晚什么事让你操心,亲爱的?” “啊,就是一向让我操心的那件事,就是我让你埋没在这里。其实,不论在银河哪个总督社会中,你都会是最出色的佳人。” “还有别的吗?好啦,恩尼亚斯,我可不要被你愚弄。” 恩尼亚斯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又说:“我不知道。我想,是许多小难题累积在一起,终于使我吃不消了。谢克特和他的突触放大器是一桩;这个考古学家,艾伐丹,和他的那些理论又是一桩。还有其他的事,其他的事。哦,有什么用呢,芙洛拉,我在这里什么事都做不好。” “今天清晨这个时候,当然不是测验自己士气的最佳时机。” 恩尼亚斯却咬牙切齿地说:“这些地球人!为何这么小的一群,会成为帝国这么大的负担?你记得吗,芙洛拉,我刚被指派接任行政官职位时,那个老法劳尔——前任的行政官——对我所做的警告,说这个职位有多难做?……他是对的。若说他说错了什么,就是他的警告还不够彻底。我当时却嘲笑他,私底下,我认为那是他年老力衰的结果。我却是个年轻、积极、勇敢的人,我会做得更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他再开口的时候,显然跳到了另一个话题。“然而,有这么多互相独立的证据,似乎都显示地球人又误入歧途,再度梦想要造反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他的妻子:“你可知道,古人教团的中心教条是什么?他们认为地球曾是人类唯一的故乡,所以地球注定是人类的中心、人类真正的代表。” “啊,前天晚上艾伐丹就是这么说的,对不对?”在这种时候,让他一吐为快总是最好的办法。 “是的,他的确说过。”恩尼亚斯以沮丧的口气说,“即使如此,他却仅提到过去,古人教团则同时谈论过去和未来。他们说,地球将再次成为人类的中心。他们甚至声称,这个虚幻的地球第二王国即将来临。他们发出警告,说帝国将毁于一场全面性灾难,而地球——”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一个落后、蛮荒、土地遭到污染的原始世界,最后将成为光荣的胜利者。过去,这种荒谬的教条曾挑起过三次叛乱,但地球因此遭致的破坏,却一点也没有动摇他们的愚蠢信念。” “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可怜人,”芙洛拉说,“我是说这些地球人。除了那个信念,他们还能有什么呢?他们显然被剥夺了一切,包括一个像样的世界,一个像样的生活。他们甚至失去做人的尊严,因为银河的其他人类,都不能在平等的基础上接受他们。所以他们封闭在自己的梦想中,你能因此怪他们吗?” “是的,我可以怪他们。”恩尼亚斯中气十足地叫道,“他们应该从梦中醒来,尽力和整个银河趋同。他们不否认与众不同,但他们只想用‘较佳的’取代‘较差的’,你不能指望其他人允许他们那样做。他们应当抛弃排外意识,以及那些过时而粗野的俗例。他们自己要像个人,别人才会把他们当人看待。要是他们非当地球佬不可,就只会被视为那种东西。 “不过别管这件事了。比方说,突触放大器的进展如何?就是像这种小问题,害我一直睡不着觉。”恩尼亚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望着东方的天际,漆黑的夜空已渐渐透出朦胧的曙光。 “突触放大器?……啊,不就是艾伐丹博士晚宴中提到的那个装置吗?你到芝加去,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恩尼亚斯点了点头。 “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现。”恩尼亚斯说,“我认识谢克特,对他非常熟悉。我看得出他什么时候悠然自在,什么时候忧心忡忡。我告诉你,芙洛拉,他这次跟我谈话,从头到尾忧虑得要死。当我离去时,他感激得差点痛哭流涕。这是个令人不快的谜,芙洛拉。” “可是那个机器有效吗?” “我是一名神经物理学家吗?谢克特说它没效。后来他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一名志愿者差点被害死。但我可不相信,他太兴奋了!还不只如此,他简直得意万分!他的志愿者还活着,这就代表实验成功了。如果说他当时还不算快乐,我这辈子就从未见过快乐的人……好,你想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谎?你认为那个突触放大器开始运转了吗?你认为它能制造一群天才了吗?” “但若是那样,为什么还要保密呢?” “啊!为什么?你难道看不出这很明显吗?地球的叛乱为何总是失败?他们寡不敌众,根本没有胜算,对不对?如果能将地球人的智力普遍提升,成为原来的两倍、三倍,他们的胜算又会变成多少?” “哦,恩尼亚斯。” “那时我们的处境,也许会像人猿和人类对敌一样。人数的多寡又有什么用?” “你实在是捕风捉影,他们不可能瞒得了这种事。你随时可以请外星省管理局派几个心理学家来,在地球上持续进行随机抽样测验。若有任何异常的智商增长,当然可以立即检查出来。” “对,我想你说得没错……不过事情也许不是这样。我什么事也无法确定,芙洛拉,除了确定马上就要爆发一场叛乱。就像上次的那种叛乱,只不过也许要更糟。” “我们有所准备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这么肯定……” “准备?”恩尼亚斯的笑声好像狗叫,“我的确做了,驻军已经完成战备,装备补给一律齐全。在我能力范围内做得到的,我全都已经做了。可是,芙洛拉,我不希望发生叛乱,我不希望历史将我记载为镇压叛乱的行政官,我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死亡、屠杀连在一块。我会因此获颁勋章,可是一个世纪后,历史课本却会称我血腥的暴君。六世纪时那个圣塔尼的总督,难道不是最好的例子吗?他令数百万民众丧生,但除了那样做,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当时他被大大表扬了一番,但现在谁还对他有一句好话?我倒宁愿让后人记得,我曾经阻止一场叛乱,拯救了两千万傻瓜不值钱的性命。”他的口气听来相当绝望。 “你确定无法做到吗,恩尼亚斯——即使现在?”她坐到他身边,用指尖轻抚他的下颚。 他抓住她的手指,紧紧握在手中:“我怎能做得到?每件事都和我作对。管理局本身也来凑热闹,还跟那群地球狂徒站在一边,竟然把那个艾伐丹送到这里来。” “可是,亲爱的,我看这个考古学家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我承认他看来像个好奇心重的人,可是他会有什么害处呢?” “啊,难道还不明显吗?他想证明地球的确是人类的发源地,想要为那种颠覆性的言论,提出一个科学证据。” “那就赶紧阻止他。” “我办不到,坦白说,你戳到我痛处了。有人认为总督无所不能,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个人,艾伐丹,拥有外星省管理局发给的许可令,那是由皇上亲自批准的。面对这一纸令状,我完全无可奈何。我什么事也不能做,除非先诉请中央议会批准,那得花上好几个月……而我又能给他们什么理由?另一方面,假如我强行阻止他,就等于我自己叛变,你也知道,自从八十年代发生内战后,对于那些他们认为越权的行政官员,中央议会一律毫不犹豫就立刻撤换。然后又会怎么样呢?会有另一个人接替我的职位,他对整个情况毫不知情,艾伐丹照样会如愿以偿。 “那还不是最糟的事,芙洛拉。你可知道,他准备如何证明地球的古老?你猜猜看。” 芙洛拉轻声笑了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要我怎么猜呢?我又不是考古学家。我想,他会设法挖出古代的雕像或骨头,再用诸如放射性的方法,来测定它们的年代。” “我倒希望真是这样。艾伐丹真正准备做的,他昨天告诉我,是进入地球的放射性地带。他想要在那里寻找人造器物,再用类似的定年方法,证明地球的土壤带有放射性前,那些器物就已经存在,因为他坚持地球的放射性是人为的结果。” “但这跟我刚才说的几乎一样。” “你可知道进入放射性地带代表了什么?那些地方都是禁区,这是地球人最严格的俗例之一。没有人能进入禁区,而所有的放射性地带都属于禁区。” “可是这样好啊,艾伐丹会被地球人自己阻止。” “哦,好啊,他会被教长阻止!然后,我们又如何能说服教长,让他相信整个计划并非政府资助,帝国并未纵容这种蓄意的亵渎行动?” “教长不可能那么敏感。” “他不会吗?”恩尼亚斯站起来,双眼盯着他的妻子。夜色已逐渐淡去,在灰蒙蒙的晨曦中,她的面容依稀可见。“你拥有最动人的纯真天性,他当然会那么敏感。你可知道,哦,大约五十年前,发生过一件什么事?让我告诉你,然后你可以自行判断。 “事情是这样的,地球人绝不允许在他们的世界上,出现任何帝国统治的标记。因为他们一向坚持,唯有地球才是银河的合法统治者。然而,年轻的斯达涅尔二世——就是那个有点精神错乱的娃娃皇帝,他在位两年就被暗杀了,你应该记得!——他却下令要将帝国的国徽,悬挂在位于华盛的地球议会厅中。这个命令本身不算无理要求,因为在银河各行星的议会厅中,全都悬挂有这个国徽,作为帝国一统银河的象征。可是这样做的结果如何呢?国徽挂起来的那一天,整个城市立刻发生暴动。 “华盛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拆下国徽,并武装起来和驻军对抗。斯达涅尔二世也实在够疯狂,竟然坚持贯彻他的命令,即使杀光地球人也在所不惜。不过在大屠杀展开之前,他自己就遇刺身亡,继位者厄达德取消了原来的命令,才使一切重归太平。” “华盛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拆下国徽,并武装起来和驻军对抗。斯达涅尔二世也实在够疯狂,竟然坚持贯彻他的命令,即使杀光地球人也在所不惜。不过在大屠杀展开之前,他自己就遇刺身亡,继位者厄达德取消了原来的命令,才使一切重归太平。” “你的意思是,”芙洛拉以不敢置信的口吻说,“帝国国徽没有挂回去?” “我正是那个意思。众星在上,在帝国亿万行星中,唯有地球议会厅内没有国徽,就是我们如今立足的这颗卑贱的行星。即使到了今天,假如我们想再试试,他们为了阻止我们,还是会奋战至最后一人。而你还问我他们是不是敏感,我告诉你,他们简直就是疯狂。” 在渐渐变作灰色的曙光中,两人维持了一阵沉默。然后芙洛拉才再度开口,她的声音细微而缺乏自信。 “恩尼亚斯?” “嗯。” “你所操心的事,不止是你预期中的叛乱会影响你的名誉。假使我不能读懂你一半心思,我就不配当你的妻子。在我的感觉中,你料到某种事物会对帝国构成真正的威胁……你不该对我隐瞒任何事,恩尼亚斯。你在害怕这些地球人会赢。” “芙洛拉,我无法谈论这件事。”他的眼中露出痛苦的神情,“那甚至不算一种预感……也许在这个世界待上四年,对任何正常人而言都太长了。可是这些地球人为何如此自信?” “你又怎么知道?” “哦,绝对没错,我自己也有情报来源。毕竟,他们先后已被镇压三次,不可能再存有任何幻想。然而,他们面对着两亿个世界,任何一个都比地球强大,他们却仍信心十足。他们对于所谓的命运,或是某种超自然力量,某种对他们才有意义的东西,真有如此坚定的信念吗?也许……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恩尼亚斯?” “也许他们拥有独门武器。” “能让一个世界打败两亿个世界的武器?你紧张过度了,没有任何武器具有这种威力。” “我已经提到过突触放大器。” “我也告诉了你怎么对付它。你知道他们手上还有其他类型的武器吗?” “没有了。”回答得很勉强。 “一点都没错,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武器。且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做,亲爱的。你何不主动跟那个教长联络,以认真诚恳的态度,把艾伐丹的计划告诉他?再以旁敲侧击的方式,坚决主张不该让他获得批准。这样他们就不会——或说应该不会——怀疑帝国政府跟这桩触犯俗例的愚蠢行为有任何牵连。与此同时,你还得躲在幕后,不露痕迹地阻止艾伐丹的行动。然后,再让管理局派两名优秀的心理学家来——或者最好要四名,这样就能保证他们至少会派两名——让他们检查突触放大器改变智力的可能性……其他的事,我们的战士都能应付,至于未来的问题,就留给我们的后代解决吧。 “现在,你何不就在这里睡一会儿?我们可以把椅背放下,你可以用我的毛皮披肩当毯子。等你醒来后,我会叫下人把早餐推来。在阳光底下,每件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因此,彻夜未眠的恩尼亚斯,终于在日出前五分钟进入梦乡。 八小时后,教长第一次听到贝尔·艾伐丹这个名字,以及他身负的特殊任务,这都是行政官亲口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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