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伐丹不耐烦地说,艾伐丹说

日期:2019-10-12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至于艾伐丹,则只顾着尽情享受他的假期。他的飞艇“蛇夫号”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送达,也就是说,他有一个月的逍遥时光,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此,在抵达埃佛勒斯峰六天后,贝尔·艾伐丹便向东道主告别,搭乘“地球空运公司”最大的一架平流层喷射机,从埃佛勒斯峰直飞地球上人口最多的芝加市。 至于他为何舍弃恩尼亚斯提供的私人快艇,搭乘商用班机旅行,答案其实很简单,他是故意这么做的。这是基于一个陌生人兼考古学家的合理好奇心——住在像地球这样一颗行星上的普通居民,他们的生活究竟如何? 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艾伐丹来自天狼星区,人人都知道,在整个银河中,该星区的反地球偏见最为强烈。然而,他总喜欢自认从未沾染这种恶习。身为一名科学家,尤其是一名考古学家,绝不允许他存有那样的心态。当然,他难免习惯成自然,将地球人想像成某些类型的漫画人物。即使到了今天,他仍觉得“地球人”是个丑恶的名词。纵然如此,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偏见。 至少,他自己不这么想。比如说,假如一个地球人希望加入他的考古队,或是为他个人工作,而且所受的训练与本身的能力都合格,那么他是不会拒绝的。不过,前提是的确要有工作机会。而且,还要考古队其他成员不至太在意,而这可就难了。通常,队员们会一致反对,那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继续思索这个问题。跟一个地球人一同进餐,这种事他当然不会介意。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分享一个卧铺也没关系——假设那个地球人足够干净,而且身体健康。事实上,不论在哪方面,他对待地球人都不会有任何差别,他这么想。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就是他总会意识到地球人就是地球人,他自己也无可奈何。这是童年浸淫在偏执气氛中的必然结果,那种气氛纯粹而彻底,因此使人几乎没有感觉,却会在你心中深深扎根。当你离开那个社会,再回头反省之际,才能真正看清它的本质。 可是在这里,他有了自我测验的机会。他坐在飞机上,周围全部是地球人,而他感到百分之百自然——几乎百分之百。好吧,只是有点心虚罢了。 艾伐丹看了看同行旅客的脸孔,每张脸都很普通,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们应该有所不同,这些地球人,但若是在人群里无意间遇到他们,他有办法从普通人中分辨出他们来吗?他自认办不到。女性外貌并不难看……他的眉毛突然打了个结,当然,即使包容也该有明确的界线,比方说通婚就是无法想像的事。 在他的眼中,这架飞机只是个不完美的小玩具。它当然是核动力交通工具,但对核能的应用实在太欠缺效率。举例来说,动力系统的屏蔽就没做好。艾伐丹突然又想到,大气中若出现杂散伽马射线或高密度中子,一般人虽然会认为很严重,但地球人的感受很可能没有那么深刻。 这时,窗外的景观吸引了他的目光。从紫红色的平流层顶向下望去,地球呈现出难以置信的面貌。他可以望见下方广大迷蒙的陆地块(映着阳光的云朵零星散布,因此视线并不清楚),看得出是沙漠独有的橘红色。朦胧模糊的昼夜界线落在他们后方,渐渐远离飞驰的平流层班机。而在夜幕中,则有放射性地带散发出的闪耀光芒。 他突然听到许多人的笑声,便将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那阵笑声似乎围绕着一对老夫妇——两人都体态丰满,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 艾伐丹用手肘推了推邻座的旅客:“怎么回事?” 邻座那人止住了笑,对他说:“他们结婚满四十年了,正在进行他们的‘大旅游’。” “大旅游?” “你知道,就是环绕地球一周。” 老先生正兴高采烈、口若悬河地述说他的经历与观感。他的妻子偶尔会插一句嘴,细心地更正一些毫不重要的细节,两人的心情都好极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周围的人都听得极其专注。艾伐丹不禁感到地球人也很热情、很有人情味,与银河各个角落的人并无不同。 然后,有人问道:“你的六十大限定在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个月后,”回答得干脆而欣然,“十一月十六日。” “很好,”刚才那人又说,“我希望你遇上一个好天气。我父亲的六十大限那天,碰到一场该死的倾盆大雨,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雨。我陪他一起去——你也知道,像这种日子,谁都喜欢有个伴——他一面走一面抱怨,我们开的是敞篷双轮车,你懂了吧,两个人全身都湿透了。‘我跟你讲,’我说,‘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老爹?我还得回去呢。’” 机舱内掀起一阵哄堂大笑,老夫妇也毫无顾忌地随众人笑成一团。然而,艾伐丹心中却生出一种明显而不安的疑虑,令他陷入恐怖的情绪中。 他对旁边的乘客说:“这个六十大限,他们谈论的这个话题,我想他们指的是安乐死。我的意思是,你到六十岁生日那天,就会被送到另一个世界,对不对?” 不过艾伐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邻座的男子硬生生咽下最后几下笑声,猛然转过头来,以狐疑的目光瞪视他良久。最后,那人终于开口道:“嗯,你又认为它是什么意思呢?” 艾伐丹做了个含糊的手势,傻傻地笑了笑。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习俗,不过那只是一种学术问题,是书本上的记载,是科学论文讨论的题目。但他现在终于有了切身的感受,领悟到它真正用在活人身上。根据这个习俗,周围这些男女老幼全都只能活到六十岁。 旁边那个人仍在瞪着他:“嘿,老兄,你是打哪儿来的?在你家乡那个城市,他们不知道六十大限吗?” “我们管它叫‘时辰’,”艾伐丹有气无力地说,“我是从那里来的。”他伸出右手拇指,用力朝肩膀后面一甩。又过了十五秒钟,对方才收回质疑的锐利目光。 艾伐丹突然撅起嘴唇。这些人的疑心病可真重,至少,漫画人物的这项特征是真实的。 那位老先生又开始说话。“她要跟我一道去。”他一面说,一面冲着和蔼的老妇人点了点头,“她的期限比我大约晚三个月,但她认为等下去没什么意义,不如我们一道走还比较好。对不对,我的胖太太?” “哦,没错。”她咯咯地笑得很开心,“我们的子女都已经结婚,有了他们自己的家庭,我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何况,老头不在了,我反正也没法享受剩余的时光,所以我们决定一道上路。” 于是,所有乘客似乎同时开始计算自己剩下的日子。这牵涉到了将月数转换成日数的公式,有几对夫妻还因此起了争执。 一个穿着紧身衣裳,一脸毅然表情的矮小男子,以激昂的口吻说:“我刚好还剩下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一天也不多,一天也不少。” 有人对这句话加了个合理的注脚:“要是你提早死了,自然另当别论。” “胡说八道,”那人立刻回嘴,“我绝无意提早死去,我像是那种会提早死去的人吗?我还要活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这里谁也没有胆量否认这一点。”他的样子看来的确非常激昂。 有个瘦削的年轻男子,本来叼着一根高级长型香烟,此时他把香烟拿在手中,以阴沉的口吻说:“能把日子算得那么清楚实在不错,有很多人却活过了自己的时限。” “啊,的确如此。”另一人附和道,大家也都点了点头,一股新鲜的愤慨气氛突然出现。 “不过,”那年轻人一面吞云吐雾,一面以夸张的动作弹掉烟灰,“一个男人,或是女人,想要活过六十岁生日,直到下个议会日来临,我倒看不出有什么好反对的,尤其是他们如果有事要交代清楚。可是某些卑鄙无耻的寄生虫,竟然想要活到下个普查日,白白消耗下一代的粮食……”对于这种事,他似乎有一肚子的牢骚。 艾伐丹轻声插嘴道:“不是每个人的年龄都登记在案吗?他们生日过后就不可能再活多久了,对不对?”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有些人则对这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言论嗤之以鼻。最后,终于有人再度开口,那人仿佛试图结束这个话题,以圆滑的外交辞令说:“反正,我想,活过六十大限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你是农夫,当然没有意义。”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回嘴道,“你在田里工作半个世纪后,要是不想结束这种生活,你就一定是疯了。可是,那些行政官员,还有生意人又如何呢?” 最后,那位老先生勇敢地提出自己的见解(这场讨论就是由他结婚四十周年纪念引起的),也许因为他的六十大限即将来临,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他才生出平常没有的勇气。 “这一点,”他说,“要看你认识些什么人。”他狡狯地眨了眨眼睛,显得若有所指。“我知道有个人,在八一年普查后年满六十,却一直活到八二年的普查才被抓到。他上路的时候已经六十九岁,六十九岁!想想看哪!”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有那么点钱,他的弟弟又是古人教团的成员。只要有这两个条件,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大家都表示颇有同感。 “我告诉你们,”抽烟的年轻人以激动的口气说“我有个伯父就多活了一年,只不过一年而已。他就是那种自私的家伙,不想到另一个世界去,懂了吧。他可真是关心我们这些家人啊……我当初却不知道,懂了吧,否则我就会告发他,相信我。因为一个人时候到了就该上路,唯有这样对下一代才算公平。反正,最后他还是被抓到了,然后我立刻倒霉,兄弟团契马上来找我和我哥哥,想知道我们为何不告发他。我说,我对这档子事毫不知情,我的家人也都被蒙在鼓里。我还说我们有十年没见过他了,我老头也支持我的说法。可是我们仍被罚款五百点,这就是没人照应你的结果。” 艾伐丹脸上烦乱的表情越来越明显。难道这些人都是疯子吗?竟然如此看待死亡,还对逃避死亡的亲友恨之入骨。他会不会在无意间,搭上一架运送精神病患到收容所的特别班机?或者说,地球人就是这个样子? 邻座那人对他仍没有好脸色,他的声音闯进艾伐丹的思绪:“嘿,老兄,‘那里’究竟是哪里?” “什么?” “我说,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刚才说‘从那里来’,‘那里’是什么意思?嘿?” 艾伐丹发现,众人的视线现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每双眼睛都在瞬间冒出怀疑的目光。他们以为自己是古人教团的一员吗?他提出那样的问题,像是个卧底的人施展的诡计吗? 因此,他突然以坦白的态度,诚恳地回答对方的问题:“我不是从地球上什么地方来的,我是来自天狼星区拜隆星的贝尔·艾伐丹。阁下尊姓大名?”说完,他便伸出右手。 他这句话一出口,简直就像在机舱中丢下一颗微型核弹。 每张脸孔随即现出无声的恐惧,又迅速转变成气愤、痛恨、充满敌意的表情。坐在他旁边的人僵硬地站起来,挤到另一组座位去,原来坐在那里的两个人则挤成一团,以便帮他腾出空位。 众人的脸一一转开,大家都用肩膀或后背对着他。一时之间,艾伐丹感到怒火中烧。地球人竟然这样对待他!地球人哪!他对他们伸出友谊之手,他,一个天狼星区居民,屈尊降贵向他们示好,他们却悍然拒绝。 然后,他勉强放松紧绷的情绪。根深蒂固的偏见显然不是单向的,恨意能滋生恨意! 他觉得又有人坐到他身边,于是转过头去,以愤怒的口气说:“什么事?” 来的正是那个抽烟的年轻人,他一面开口,一面点燃另一根香烟。“嗨,”他说,“我叫可伦……别让那些蠢材把你气坏了。” “没人惹我生气。”艾伐丹不耐烦地说。他对身旁这个人没什么好感,现在也没那种心情向一个地球人示好。 但是可伦不善于察言观色,他使劲吸了一大口烟,再将香烟伸出座椅扶手,把烟灰弹到走道上。 “乡下土包子!”他轻蔑地悄声道,“只不过是一群农民……他们欠缺银河观。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可以跟我做朋友,我的人生哲学不一样。将心比心,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我常这样说。我对外人毫无成见,只要他们对我友善,我就会对他们友善。有什么分别,他们身为外人不是自己的选择,就像我身为地球人一样无可奈何。你难道不认为我说得对吗?”他亲热地拍了拍艾伐丹的手腕。 艾伐丹点了点头,被那人拍了一下,令他有一种毛毛虫爬到身上的感觉。这个人由于错失机会,未能亲自将伯父送上死路,因而感到愤恨不已,跟这种人打交道绝不是愉快的事,这跟他的星籍可说毫无关系。 可伦上身靠向椅背,又说:“要去芝加吗?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阿巴丹?” “艾伐丹。是的,我是要去芝加。” “那是我的故乡,是地球上最好的该死城市。要待很久吗?” “也许,我还没定好计划。” “嗯……喂,我希望你不会怪我这么说,我一直在注意你的衬衣。介不介意我仔细看一看?天狼星区制品,啊?” “是的,没错。” “这是上好的质料,在地球上找不到这种货色……嘿,兄弟,你的行李箱里,应该还有像这样的衬衣吧?如果你想卖掉,我愿意跟你买,它穿起来可真潇洒。” 艾伐丹用力摇了摇头:“抱歉,可是我没带太多衣物,我还打算在地球上沿途添购些。” “我付你五十点。”一阵沉默后,可伦带着一丝愤恨的语气,补充了一句,“那是个好价钱。” “很好的价钱,”艾伐丹说,“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没有多余的衬衣可卖。” “好吧……”可伦耸了耸肩,“准备在地球待不少时日吧,是吗?” “也许。” “你是干哪行的?” 考古学家终于让心中的怒意浮出表面:“听我说,可伦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有点累了,想要小睡一会儿。你认为可以吗?” 可伦皱起眉头:“你怎么搞的?你们这些人不是认为对人应当文明吗?我只不过客客气气地问你一个问题,没有必要把我的耳朵咬掉。” 这段对话本来一直压低声音进行,现在突然变成近乎吼叫。许多充满敌意的面孔纷纷转向艾伐丹,他则紧紧抿起嘴唇。 这是他自找的,他愤愤地想道。若是他一开始就保持距离;若是他没想要夸耀自己的包容力,未曾将它强行加在不想要的人身上,他就不会惹上这种麻烦。 于是,他以平稳的口气说:“可伦先生,我没有要求你来陪我,也没有表现得不文明。我再说一遍,我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一下。我想,这句话没什么不对劲。” “听我说,”年轻人站了起来,以粗暴的动作丢开香烟,再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对方,“你别把我当成一条狗,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你们这些可恶的外人,带着优雅的谈吐和局外人的眼光来到这里,就以为你们有权践踏在我们身上。我们没必要吃这一套,懂了吧。假如你不喜欢这里,你大可回老家去。你只要再啰唆几句,我就会好好修理你一顿。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艾伐丹别过头去,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 可伦不再说什么,默默回到原先的座位。机舱四处又响起热烈的谈话声,艾伐丹却充耳不闻。他感到——而不是看到——有许多凌厉恶毒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最后,那些目光终于渐渐消失,就像所有的事物一样。 剩下的那段旅程,他一直保持着孤独与沉默。 降落芝加机场的感觉真好。当他还在天空的时候,看到这个“地球上最好的该死城市”第一眼,艾伐丹就发出会心的微笑。他发现由于这个城市的出现,机舱内凝重而不友善的气氛顿时改善了许多。 他指挥着搬运工人卸下行李,转运到一辆双轮计程车上。在计程车中,至少他将是唯一的乘客。因此,只要注意别跟司机做不必要的交谈,他就几乎不可能惹上麻烦。 “国宾馆。”他把目的地告诉司机,他们便上路了。 就这样,艾伐丹首度来到芝加市。也就在这一天,约瑟夫·史瓦兹从核能研究所逃了出来。 可伦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望着艾伐丹远去的背影。然后他掏出小笔记簿,一面抽着香烟,一面仔细研究其中的记载。虽然说了那个“伯父的故事”(过去他经常使用,而且成效卓著),但他并未从旅客身上打探出太多情报。其实,那老家伙的确说了些,他抱怨某人活过了自己的日子,并归咎于他跟古人教团有“关系”。光是这几句话,诋毁兄弟团契的罪名就能成立。可是,反正那老头的六十大限就在一个月后,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也没用。 可是这个外人完全不同。他以愉悦的心情审视着这一条:“贝尔·艾伐丹,天狼星区拜隆星——对六十大限十分好奇——自己的事守口如瓶——十月十二日,芝加时间上午十一点,搭乘商用班机来到芝加——反地球倾向非常显著。” 这回,他也许有了真正重要的收获。揪出一些口没遮拦、胡乱发表叛逆言论的小角色,实在是一件无聊的工作。不过,像今天这种事则是最好的补偿。 半小时内,兄弟团契便会收到他的报告。想到这里,他便以悠闲的步伐走出机场。

位于华盛的古人学院,校园最大的特色是肃静,严肃是最恰当的形容词。傍晚时分,见习生三五成群在中院的树丛间漫步时,他们心中的确充满庄重的情感——除了古人,其他人绝对严禁进入此地。有些时候,会有穿着绿袍的资深古人越过草地,以慈祥的态度接受学生的致敬。 教长偶尔也会亲自现身,不过这种机会很少。 但他平常出现的时候,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小跑步前进,几乎汗流浃背,没看到学生举手向他敬礼,也未曾注意众人紧盯着他的目光,以及互相间茫然的对望,还有一双双略微扬起的眉毛。 他从专用入口冲进立法厅,接着开始拔腿飞奔,沿着空旷的坡道“砰砰砰”地跑下去。然后他用力敲着一扇门,里面的人踢了一下开门钮,教长立刻走了进去。 教长秘书坐在小而朴素的办公桌后面,几乎没有抬起头来。他正弯着腰,专心倾听一部袖珍的场屏蔽视讯电话。他的目光偶尔会瞥向面前堆得很高的一叠纸,它们看来像是一些官方书信。 教长重重一拳敲在办公桌上:“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搞的?” 教长秘书以冷淡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将视讯电话推到一旁:“向您问安,殿下。” “口是心非,毫无敬意!”教长不耐烦地回嘴道,“我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单一句话,我们的人逃脱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被谢克特用突触放大器改造过的人——那个外人——那个间谍——那个待在芝加郊区农场的……” 若非教长秘书以一句淡然的“正是”打断教长的话,真不知道焦急的教长还会冒出多少“那个”来。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为什么从来没人通知我?” “当时有必要采取立即行动,而您正在忙别的事,因此我尽力为您代劳。” “是啊,当你想要自作主张的时候,总会发现我正在忙别的事。从现在起,我不再吃这一套,我再也不准有人越俎代庖,我不……” “我们在浪费时间。”听到这句普通音量的回答,教长才收起近乎咆哮的言词。他咳嗽了一声,无法确定下一句该说些什么,最后终于温和地说: “详情究竟如何,玻契斯?” “几乎没什么详情。经过两个月耐心的等待,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史瓦兹这个人突然离开——被我们跟踪——然后跟丢了。” “怎么会跟丢了?” “我们不确定,不过还有进一步的发展。我们的特务——纳特,昨晚总共延误了三次定期报告,他的代理人于是沿着往芝加的公路寻找,终于在清晨时分找到他。他躺在公路旁一个干沟里——死透了。” 教长的脸色发青:“那个外人杀了他?” “想必如此,虽然我们无法百分之百肯定。除了死者脸上痛苦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暴力迹象。当然,我们将会验尸。也有可能,他刚好在这么不巧的时候死于中风。” “那是令人无法置信的巧合。” “我也这么想,”这是个轻描淡写的回答,“但假如是史瓦兹杀的,接下来的事件就难以解释。您看,殿下,根据我们先前的分析,史瓦兹似乎显然会去芝加找谢克特,而纳特的尸体,则是在玛伦的农场和芝加间的公路上发现的。因此三小时前,我们便向那个城市发出通缉令,现在那个人已经被捕。” “史瓦兹?”教长简直不敢相信。 “当然是他。” “你刚才为何不立刻说?” 玻契斯耸了耸肩:“殿下,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我刚才说史瓦兹已在我们手中,是的,他很快、很容易就被抓到。可是在我看来,这个事实似乎跟纳特的死不大对头。他怎么会一方面聪明到能发觉纳特——一名最能干的特务——进而将他杀害,却又笨到第二天早上便前往芝加,还公然进入一家工厂找工作,而且根本没有化装。” “他是那样做的吗?” “他正是那样做的……因此,我认为有两种可能会导致这种行动。一是他已将拥有的情报传给了谢克特或艾伐丹,如今他自投罗网,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二是还有其他特务涉入这项行动,我们尚未查到那些人,而他正在试图掩护他们。不论是哪一种情况,我们都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不明白,”教长显得一筹莫展,英俊的脸孔扭曲出焦虑的线条,“我觉得太深不可测。” 玻契斯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不少轻蔑的成分。接着,他又主动提到另一件事:“四小时后,您跟贝尔·艾伐丹教授有个约会。” “有吗?为什么?我要跟他说些什么?我不要见他。” “放轻松点,您必须见他,殿下。在我看来这似乎相当明显,既然他虚构的考古活动眼看就要展开,他一定得请求您批准他进入禁地进行研究,这样才能演完这出戏。恩尼亚斯曾警告我们他会这么做,而恩尼亚斯一定知道这出闹剧的所有细节。我想在这件事情上,您大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跟他来个装疯卖傻。” 教长低下头来:“好,我会试试看。” 贝尔·艾伐丹抵达的时间恰到好处,还可以悠闲地四下观赏一番。银河各处的建筑极品他都十分熟悉,因此在他眼中看来,古人学院只能算是死气沉沉的钢骨花岗岩,刻意表现出一种古朴的风格。而以考古学家的眼光看来,它的幽暗气氛则象征着近乎野蛮的严肃,若是情愿过着阴郁而接近野蛮的生活,住在这里再恰当不过。至于它极为原始的风味,则代表着对遥远过去的怀念。 然后,艾伐丹的思绪再度滑到别处。过去这两个月,他在西半球各洲的旅行,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愉快。第一天的遭遇就破坏了他的兴致,他不禁又想到在芝加的那一天。 他立刻生起闷气来,气自己不该又想到那件事。她只不过是个粗野且过分无礼的普通地球女子,他为什么要感到愧疚?然而…… 她后来发现他也是外人,跟那个侮辱她的军官一样(为了教训那军官的傲慢与野蛮,他还扭断了军官的手臂),她一定感到极为震惊,他体谅过这点吗?毕竟,他怎么知道她曾受到外人多少欺侮?然后她竟发现,他也是他们的一员,在那种情况下,她受到的打击绝对不轻。 如果他当初更耐心一点……他为何那么残忍地转身就走?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做波拉什么的。真奇怪!通常他的记忆没有那么差,是不是潜意识有意要让自己忘掉? 嗯,这倒说得通。忘了吧!反正有什么值得牢记的呢?一个地球女子,一个普通的地球女子。 她是一家医院的护士,他应该有办法找到那家医院。他与她在黑夜中分手的时候,那栋建筑看来只是个模糊的黑影,可是一定在那家自助餐馆附近。 他掐住这个念头,用力将它捏成一千个碎片。难道他疯了吗?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她是一名地球女子,长得又甜又漂亮,带着几分诱惑…… 一名地球女子! 此时教长走了进来,艾伐丹很高兴,这等于让他从芝加的那天解脱出来。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它们还会回来,它们——那些想法——总是如此。 至于面前这位教长,他穿着崭新的长袍,看来熠熠生辉。他的额头并未显现任何急躁或疑虑,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冒过汗珠。 而交谈的气氛确实相当友好。艾伐丹极力强调帝国某些重要人物对地球居民的问候,教长则谨慎地表示,对于帝国政府的宽大与开明,整个地球一定都会感到心满意足。 接着,艾伐丹开始说明考古学对帝国精神的重要性,它能得出一个伟大的结论:银河中各世界的居民都是手足兄弟。教长则爽快地表示同意,还指出地球一向持有这种见解,并深切期望银河其他各处的人类,也能早日将理论化为实际。 对于这种说法,艾伐丹露出极其短暂的笑容,然后说:“我这次前来拜见您,殿下,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地球和邻近某些帝国领域之间的差异,或许主要在于思考模式的不同。然而,假如能证明就人种而言,地球人和银河其他公民没有两样,那么许多摩擦都能消弭于无形。” “你又准备如何做到这一点呢,阁下?”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殿下或许也知道,当今考古学的两大主流思想,一般称为‘合并说’与‘扩散说’。” “两者我都略有所知。” “很好。其中合并说牵涉到一个基本主张,就是有许多种类不同而独立演化出来的人类,在很早的时候——几乎没有记录的原始太空航行时代——就已经开始通婚。想要解释如今人类为何彼此非常相似,这样一个概念是绝对必要的。” “是的,”教长以讽刺的口气,加了一句注脚,“而这样的概念想要成立,还需要这几百或几千种独立演化出来的、多少类似人类的高等动物,在化学和生物学上的特征都足够接近,这样通婚才有可能。” “的确如此。”艾伐丹满意地答道,“您戳到一个致命的弱点。但大多数考古学家都忽略它,仍坚信合并说的正确性。当然,这个理论意味着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在银河某些孤立的部分,可能存在着一些人类的亚种,他们一直与众不同,由于未曾通婚……” “你是指地球。”教长又加了另一句注脚。 “地球一向被视为一个范例。反之,扩散说……” “认为我们全部源自同一颗行星。” “正是如此。” “而我的人民,”教长道,“由于在我们自己的历史,以及一些我们视为非常神圣、无法对外人展示的著作中,找到许多可靠的证据,因此相信地球正是人类的发祥地。” “而我也同样相信,所以我请求您帮助我,向全银河证明这一点。” “你实在很乐观,究竟你要做些什么?” “我坚决相信,殿下,在你们这个世界上,那些不幸被放射线遮蔽的地区,也许封藏着许多原始器物和建筑遗址。借助放射衰变的测定比较,就能准确计算出那些遗迹的年代……” 教长却开始摇头:“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事。” “为什么?”艾伐丹皱起眉头,他着实大吃一惊。 “原因之一,”教长心平气和地开始说理,“你指望达到什么目的?假如你证明了你的观点,即使所有的世界都愿意接受,那只能证明百万年前你们都是地球人,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两千万年前,我们全都是猿猴,但我们绝不承认和今天的猿猴有亲戚关系。” “得了吧,殿下,这个类比并不合理。” “绝无此事,阁下。假如我说,地球人在长期孤立的环境中,变得和移民别处的同胞相当不同,尤其是在放射线影响下,以致现在成为一个新的人种,这难道不是合理的假设吗?” 艾伐丹紧咬下唇,又勉强答道:“您这一番偏向敌人的言论相当精彩。” “因为我不断自问,我的敌人到底会说些什么。所以你无法达到任何目的,阁下,只有可能加深他人对我们的仇恨。” “可是除此之外,”艾伐丹说,“还有纯科学的目的,对知识的追求……” 教长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很抱歉必须这样从中作梗。现在,阁下,我是以一名帝国绅士的身份,跟另一名帝国绅士沟通。我个人很乐意帮助你,但我的人民是顽固而倔强的族群,他们已经自我封闭了好几世纪,这都是源于——嗯——整个银河对他们采取的卑劣态度。他们有一些禁忌,一些一成不变的俗例,连我自己也不敢触犯。” “而那些放射性地带……” “就是最严重的禁忌之一。即使我批准你的请求——当然我确有这种冲动——那样做却只会挑起暴动和混乱,不但会危及你的生命,以及考古队所有成员的安全,而且,最后必将导致地球遭到帝国的惩罚。假如我准许这种事情发生,我就是背叛了我的职位,辜负了同胞对我的信赖。” “但我愿意采取一切合理的预防措施。假如您希望派观察员和我同去——或者,当然,我可以答应您,在发表任何结果前,都会先来征求您的意见。” 教长又说:“你在引诱我,阁下,这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计划。不过你高估了我的权力,即使我们完全将人民置之度外。我并非专制的统治者,事实上,我的权力有严格的限制。一切问题都必须送交古人教团审议,然后才有可能得到最后的结论。” 艾伐丹摇了摇头:“这实在太令人遗憾了。行政官警告过我有多么困难,但我却希望——您什么时候能咨询您的立法机构,殿下?” “古人教团的主席团将在三天后开议,我没有权力更改议程。所以开议后,大概得再等上几天才能讨论这个问题,差不多一周吧。” 艾伐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好吧,也只有这样了……对啦,殿下……” “什么事?” “你们这颗行星上有位科学家,芝加的一位谢克特博士,我想去见见他。没错,我去过芝加,可是我来去匆匆,没能办妥太多事情,所以我想弥补这个缺憾。我知道他是个大忙人,不知可否麻烦您写封介绍信?” 教长明显地僵愣了好一阵子,什么话也没说。然后他才答道:“我能否请问,你见他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可以。我了解到他发明了一种装置,我相信他称之为突触放大器。它和人脑的神经化学有关,这跟我的另一个计划有着非常有趣的关联。我正在进行根据脑电图分类人类的研究,就是根据大脑电流来做分类,您了解吧。” “嗯……我对这个装置也稍有所闻,我好像记得它并不成功。” “嗯,或许的确如此,但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也许能为我提供一些宝贵的意见。” “我懂了。这样的话,我会立刻帮你准备好介绍信。当然,我一定不会提到你正在打禁地的主意。” “我了解这点,殿下。”他站起身来,“我感谢您的款待,以及您的亲切态度。现在我只能希望,古人议会对我的计划能从宽审议。” 艾伐丹离去后,教长秘书才走进来,他的嘴角又浮现出冰冷而无礼的独特笑容。 “很好,”他说,“您表现得很好,殿下。” 教长用阴沉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然后说:“最后有关谢克特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感到困惑不解吗?大可不必,所有的事都会顺利解决。当您否决他的计划时,您注意到了他并没有多失望。一个科学家将全副心思放在一件事情上,却发现在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这件事被强行取消,他的反应会是那样吗?反之,他的表现像不像是在演一出戏,现在终于感到如释重负? “此外,我们又有了一个诡异的巧合。史瓦兹昨晚逃脱,去到了芝加;就在第二天,艾伐丹便在此地出现。对于他的考古活动,他讲了一大串不痛不痒的废话,接着就随口提到他要到芝加去见谢克特。” “可是他为什么要提呢,玻契斯?这似乎是有勇无谋的举动。” “因为您是个直肠子。您让自己站在他的处境想一想:既然他猜想我们毫不怀疑,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胆大便能胜利。他要去见谢克特,很好!他坦白地提到这件事,甚至请求您写介绍信。还有什么比这样做更能保证他的诚实和单纯?这便引到了另一个问题上,史瓦兹当初也许发现自己已被监视,也许纳特就是他杀的,可是他已经没时间警告其他人,否则这场闹剧不会演成这个样子。” 教长秘书半眯起眼睛,继续专心编织这个蛛网:“我们没法子判断,在史瓦兹失踪多久后,他们才会开始起疑,但至少还有足够时间让艾伐丹去见谢克特。然后我们再把他们一网打尽,那时他们就再也无法抵赖。” “我们有多少时间?”教长追问。 玻契斯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现在说不准,自从我们发现谢克特叛变后,他们便以三班制日夜赶工,而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只是在等必要轨道的数学计算结果。使我们无法迅速完成的原因,在于我们的电脑能力不足。所以嘛……也许只要几天吧。” “几天!”这句话的口气夹杂着得意与恐惧,听来十分诡异。 “几天!”教长秘书重复了一遍,“可是别忘了——即使在倒数到两秒的时候,一颗炸弹还是足以阻止我们。就算计划开始执行后,未来一个月到六个月的时间中,对方仍能采取报复行动。所以说,我们现在并未百分之百安全。” 几天!然后,银河便会发生有史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以寡敌众之战,地球将要进攻整个银河。 教长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艾伐丹再度坐上平流层飞机,现在,他的思绪有如脱缰野马。他似乎没有理由相信,教长与他那些精神错乱的臣民,会允许放射性地带遭正式入侵。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假如他更关心一点,他能以更好的办法争取。 事实上,银河在上,至少还有非法进入一途。假如有必要,他可以武装起他的飞艇,他宁可那样做。 那些满手血腥的傻瓜! 可恶,他们究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没错,没错,他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最初的一批人类,是唯一一颗行星上唯一的居民…… 更糟的是,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唉……飞机正在起飞,他感到自己沉向柔软的衬垫中。他心中十分清楚,不到一小时便能看见芝加市。 并非他急于看到芝加,他告诉自己,而是那个突触放大器有可能很重要,若是他不趁机见识一下,他待在地球上就毫无意义。一旦离去后,他当然绝不打算再回来。 老鼠洞! 恩尼亚斯说得的确没错。 然而,这个谢克特博士……他摸了摸那封介绍信,由于它是正式公文,因此相当有分量…… 他陡然坐直身子,或说试图这么做,痛苦地对抗着压向自己的惯性力,因为地球此时仍在向下沉去,原本青色的天空已经变作深紫色。 他记起了那个少女的全名,她叫做波拉·谢克特。 他原来为什么忘记?他非常生气,感到被自己欺骗了。他的心灵在阴谋造反,将她的姓氏隐藏起来,而现在已经太迟了。 不过,在他内心深处,却有个角落感到相当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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