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个人站在雨里,我是说我也不知道

日期:2019-10-05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对一个人来说,这个星球还是太大了。在这个椭圆的球面上,每时每到都发生着数不尽的似乎是绝不相同的事情。虽然对宇宙来说这个星球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个季节,城市时而在烈日里喧嚣,时而在暴雨里淹没。 暴雨倾泄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城郊的山岗上,站在两顶雨伞下,周围只有雨没有别的。只有雨声,只有被雨激起的泥土味草木味,没有别的。只有两个人站在雨里,其他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那样可能吗?你觉得两个人无话不说,这可能吗?” “我觉得那样确实挺好的。” “我没说不好。可你觉得这可能吗?” “你觉得不可能?” “大点儿声,你说什么?!”雨声很大。 “我说!你觉得不可能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照理说应该是可能的。” “照理说怎么啦?!”雨声很大,雷声也很响。 “照理说!我想应该是可能的!” “照理说。是呀,照理——说。” “不对吗?” “我不是说不对。对。可实际上呢?” “我说的就是实际上。实际上能吗,你觉得?” “我觉得我能,我不知道你。”紧密的雨点打在伞上象是敲鼓,很响。“我说我觉得我能!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觉得能不能!” “我没问题,我一直希望人和人能这样。” “我也是。”风声,或者是漫山遍野草木的欢呼声。“我也是! 一直觉得那样非常难得!“ “光说好听的高尚的光明的,那很容易。” “那还叫什么无话不谈呀?那没劲。” “那样的话到哪儿说去都行。” “大声点儿!我没听见!” “我说!要说那种话到哪儿去说都行!” 雨声,雷声,山下的水声,大极了。 “就是,到哪儿去说不行啊?何必非……” “人这一生中,绝大多数的时候倒象个囚犯。” “什么?!” “我说人活一辈子!倒是象个囚犯的时候多,不能乱说乱动。” “就是。我说你说得对!我常常觉得我自己就象个囚犯,这个世界处处得小心!” “所有的人差不多都象囚犯。” “又都象看守。” “嚄,说得太对了。不过看守更是囚犯,看守更得随时小心着,更没有自由。” “欧!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是不是?” “是。所以好多年以前晓堃说,人干吗非要爱情不可?就是为了找一块自由之地。” “那时候,天奇也这么说。” “在那儿谁也不是囚犯,谁也不是看守。” “彻底自由,互相又彻底理解。” “不对不对,是因为互相彻底理解,才彻底自由。” “是是,天奇也是这个意思。” “唉——,为什么不能那样呢?” “为什么不能?龟孙王八蛋的,我说能!” “嘿,我能不能也骂一句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想像你那样痛痛快快骂一句!” “什么你说?!” “咳呀——!” 雨又紧起来。雨大一阵小一阵,两个人等这一阵过去。 “说吧。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不对!你想说就应该说!” “我说,我也想骂一句人,行吗?” “当然可以。” “有时候真想也像你们男人那样使劲骂一句。” “骂吧,我听着。这太棒了,冲着全世界骂。” 女人笑着。 “骂呀!” “可骂啦?非常非常难听的?” “非常非常响亮的。我洗耳恭听。” “真的?” “真的。骂呀!” 暴风雨里响彻了女人的笑声。“这就行了,这已经就行了!”笑声又纯正又疯狂。 这时候女儿坐在教室里。教师的课讲完了,离下课时间还有几分钟,老师出一道智力题给全班的学生。“世界上有几种人?要求十秒钟回答。”学生们抢着回答。有说三种的:黄、白、黑。有说五种的:白、黄、棕、红、黑。老师笑笑:“两种,同学们,两种——男人和女人。下课!” 雨小了,渐渐看清了城市,不久雨停了。 “你的女儿还是那样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还是那样。唉——,还是那样。” 两个人穿大街过小巷。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有人跟她打招呼。一会是她不得不停下来跟人应酬几句,男人在一旁等着。 一会又轮到他必须跟几个人点头微笑,女人站得远远的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在一处安静一点的冷饮店里坐下,两个人都有一种重返尘世的感觉。屋子里很凉快,有隐隐约约的钢琴声,旋律很简单。窗外是轰轰烈烈的太阳,是河水一样翻涌的人流,无数鲜艳夺目的阳伞在上面漂浮,象碰碰车那样碰来碰去似乎没有目标。 “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女人问。 “没有,”男人说,“这是礼拜日。” 饮料的泡沫响起一片沙沙声。 在有地毯的屋子里,人们的谈话声都显得温文尔雅,动作都小心翼翼,表情都不过分。只有一个小孩出声地嘬着一块雪糕,吃得醉心掩饰不住自己的愉快,母亲在告诫他。他不断扭转身子盯着所有桌上的所有的好吃的东西,奇怪别人为什么都不喜欢吃,一边把自己的雪糕吃得满身满脸都是。母亲强压着怒火在轻声告诫他。

“也没意思?” “不是,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女儿又是那么抱歉地看着母亲。 这时候只要母亲多露出一点伤心的样子,女儿就会改口,但那就更不是真的。 水仙花的幽香一阵阵流进屋里,若有若无。 男人说:“您总算还记住了您长过一条尾巴,可我,所有的梦都记不住。” “您别笑,”他又说,“为了回忆起那些梦,您不知道我白白浪费了多少个白天。” “想起来多少?”她问,兴趣很浓的样子。 “总在快要想起来的时候,忽一下又全没了。” “既然您说的那种释梦的方法,可以把忘记的事引导出来,您干吗不自己试试?” “自己跟自己?” “那怎么不行?行吗?”女人的目光里抱着相反的期望。 “就是说,自己想跟自己说什么就说什么,是吗?好主意。自己跟自己胡说八道一通,同时自己听自己胡说八道一通,然后一本正经地去吃喝拉撒睡,井井有条。您这主意好。这一下就太平无事了。您信不信?要能这样,世界上就保险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他每说一句,她就笑得更厉害一点。 “也许您行。”男人又说,“喂,这么坐着可真他妈冷。” 天空光秃秃的,展开在树梢上。树枝细密如烟,鸟儿寥寥落落地叫。 “天奇还没有回来?” “无影无踪。” 不知在什么地方,或许有一个年轻的樵夫,远远的有清脆的劈裂声传来。细听,又象没有。 “其实这方法本身倒是挺不错,不必非释什么梦不可。”女人说,然后突然被自己的想法震动了,变得生气勃勃:“要真能那样可真不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都行。” “自己跟自己?” “当然不是。互相,人和人互相,想说什么说什么。” “说什么?” “就按您说的那个释梦的方法,百分之百怎么想就怎么说。”女人惊愕地看着男人,仿佛想了一下遥远的往事。“啊?您说是不是? 是不是挺棒的?“ “是挺不错,倒是挺不错的。”男人故作镇静。他讨厌故作镇静,在这个意义上他羡慕女人。 “真太棒了,”女人说,“嘿!其实我觉得那真太棒了!” “不过你也许没明白,我说的百分之百是什么意思。”男人站起来使劲跺脚,“喔哟,咱们遛遛吧,脚都冻麻了。” 方砖小路,干冷、空净。老麻雀瑟缩着时起时落,熬着冬天。 轻轻的劈裂声,很远。 “我当然明白。真的,我确实觉得那太够意思了。我明白你说的百分之百。” “连自己挺糟糕的念头也能说。” “就是就是,连那些丑恶的想法也可以说。” “连那些有失尊严的事,”男人说。 “甚至一闪念的罪恶心理。可惜我一会儿还有事。”她捏着手表算了一下,又抬起头。“嚄,那可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百分之百的。” “甚至胡说八道都行。” “对对对,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都行,只要想。” “其实人需要有这样的时候。” “需要这样的机会。”“太需要了。”“真是,是。”“老那么戒备森严的……”“老那么仪表端庄的受不了。”“就是,太受不了。” “等于自我苦吃而且……”“其实没必要。”“而且,对了,根本没必要。”“况且活得就够不容易的了。”“还得提心吊胆小心谨慎,他妈的要是那样还不如……”“不行,我的时间快到了。”“我是说,要是那样还不如谁也不认识谁。”“对了,那样倒还好受,说不定。” “要不就什么都可以说,不必在乎。”“什么都行,完全随便,再说……”“谁也不用担心说得不合适。”“再说人和人太需要这样了。” “太需要了。”“其实非常需要。”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棒的。” “是挺棒的。” “其实是挺棒的。” “甚至包括心里一些阴暗的东西,都可以说。”“都可以。” “连他妈的一些绝对算不上高尚的想法。”“都可以,全都可以。”“连一些他妈的……嚄,我今天脏话真多。”“这挺好,真的,骂得又真诚又坦率。”“是吗?”“当然,人有时候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毫无顾忌。”“谁也不怕谁看不起,因为谁也不会看不起谁。”“欧!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正要这么说呢。” “一套一套的礼貌让人发晕。”“没错儿没错儿,晕过去,而且不是心理的简直是生理的。”“生理的,直接恶心你的肠胃。”“唉——,我真得走了,下午还得上班,还有一个手术得做。” 黑色的树干成群地默立,徒然高举着密匝匝的枝条。老麻雀出没其间。还有冻硬的土路,在林间蜿蜒,挂一层往日的苔藓。果真有一位樵夫的话,必是一位年轻的樵夫,清脆的劈裂声响在苍白的天空里。 “天奇会上哪儿去呢?”她问。 “不知道。” “没再问问别人?” “没人知道,”男人说,“谁也不知道。就象写小说。” “象写小说?” “上帝把一个东西藏起来了,成千上万的人在那儿找。” “找什么?” “问得真妙。问题就是,不知道上帝把什么给藏起来了。谁也不知道。” 或者是一位号手。果真是一位号手的话,肯定是位年幼的号手,手艺极不精到,躲在哪一片灌木丛里不知疲倦地吹着,把清脆的劈裂声吹给空旷的冬天。 在冬天的末尾,鹿成群结队北上,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在北极圈附近,它们要涉过冰河赶往夏栖地。太阳的角度变了一下,它们感觉到了。冰河已经解冻,巨大的透明的冰块在蓝色的激流中漂浮旋转、翻滚、撞击,野性的呼喊震撼着冻土,沿着荒莽的地平线一直推广到远方的黑色的针叶林,在那儿激起回声。鹿群惊呆了。继而嘶鸣。听不见。全是浪声,浮冰的碰撞声和爆裂声。 十四岁的女孩子,心嘭嘭跳,为那些可爱的鹿们担心。“不能等冰化完了吗?”她心里说。 不能等了。鹿群镇定下来,一头接一头跳入冰河,在河那边,有整整一个夏天的好梦。它们游泳的姿态健美而善良,又心焦又认命。巨浪和浮冰不怜悯任何一点点疏忽,连偶然的意外也不饶过。 过道的门响,妈妈回来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在这条河上,都有些美丽的尸体漂散在白冰碧浪之间。有些已经年老,有些正年轻,有些尚在童年。美丽的河上,自古以来就渴望这些美丽的灵魂…… 妈妈回来了,再说也不想再看,她关上电视机。 “今天是礼拜日,想看就看吧,”妈妈在厨房里说。 女孩子已经走到街上。 她在街上整整逛了一个下午:吃了十二根冰棍;踢遍了路边所有的邮筒;替一个老太太买上了电影票,老太太挤不到人堆里去够不着售票窗口;买了一份报纸看,看完忘记丢在了哪儿;然后在马路牙子上走,至少走了有两站地才掉下来;最后来到一片空场上看别人驯鸟,那鸟叫蜡嘴雀,飞起来可以一连叼住主人抛上半空的三颗骨头球,她跟在人家屁股后头问人家那鸟要多少钱才卖,人家顾不上理她,因为她年纪太小。驯鸟的人走了,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她还在空场上坐着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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