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只记得那个女人对他说过一回,女人对

日期:2019-10-05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最后到了现在,这个男人只记得那个女人对他说过一回,“我就住在太平桥。” 他慢慢地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这时候空中有了光亮,仿佛天在升上去,地在沉下去,四周的一切看得清楚了。不过当初忘了问她太平桥在哪儿。想到这儿他爬起来披上衣服,东翻西找从床底下神出一本地图,弹去上面的尘土。横的竖的斜的弧形的街道密密麻麻,象对着太阳看一片叶子时看到的那些精致的网脉,不同型号的铅字疏密无序又象天上诸多的星座。找不到太平桥。 夜里做了好多梦。夜夜如此。一个梦醒了又是一个梦,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都是很精彩很有意思的梦,可是记不住。自己做的自己又记不住,天一亮就全忘了,光记得都很有意思,都很精彩。 有两个孩子在窗根下说话,一个总是说:“哟——,真叫多哟!” 另一个老说真长:“哎呀,真——长。”这声音随着安静的湿漉漉的黎明一同流进屋里,又干净又响亮,搅起回声流得到处都是。 他又拿起地图小心翼翼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太平桥这么个地方。有那么半支烟的工夫,这个男人认真地怀疑那个女人是否也是一个梦。为了这个愚蠢的怀疑,他叼着另外半支烟开始穿衣服,顺便在身上掐了一把,被掐的地方确实很疼。 这个男人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很久以前了,在一个朋友家。这朋友叫天奇。天奇的妻子叫晓堃,晓堃刚好是那个女人的朋友。只一间小屋,似乎是说只有这一个世界,夫妻俩各占一角和自己的朋友倾心交谈——一边是“阿波罗登月以及到底有没有飞碟”,一边是“要孩子还是不要孩子”。叽哩咕噜嗡嗡嘤嘤,中间隔了三米飘忽不定的浩翰宇宙,谈话声在那儿交织起来使空气和烟雾轻轻震动,使人形失去立体感。在两边的话题碰巧都暂停的时候,发现这屋里还有一座落地式自鸣钟,坦荡而镇静地记录着一段过程。这时男人和女人互相看一眼,既熟悉又陌生。叽哩咕噜嗡嗡嘤嘤空气和烟雾又动荡起来,淹没了钟声。“既然我们可以到月亮上去,更高级的智能为什么不会到我们这儿来?”“这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是他们来干吗。”女人们还是说孩子:“要是让一个生命来了,你就得对这生命负责。” “你也是一个生命,你也来了,谁对你负责?”……那是在他们的朋友刚刚结婚不久的时候。 第二次见面竟是在差不多十四年以后,在法院的大门口;他的朋友和她的朋友在大门里的某个地方办理离婚手续。太阳又升起来,照着门旁的卫兵和灰色高墙上的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正在变红,不久以后将变成黑褐色然后在这一年里消失。他比她来得晚。 “是您?您还记得我吗?”男人问。 女人把他看了好一会:“喔哟,有十好几年了吧?”笑一笑伸出手来。 “可不是吗,十四年了。”男人说,“他们在里头吧?” “进去好一阵子了。” “情绪怎么样,他们俩?”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看不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您指什么?”“他们俩,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怎么您不知道?您是他们家的常客呀!”女人说。 “我这几年去得少了。总有事,也说不清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最近又写什么呢?我看过您的小说。” “是吗?”男人笑笑,退步到墙边的阴影里,太阳一直晃得他睁不开眼睛。“我也正在想我写的都是什么。” 女人也走到阴影里,两个人在法院对面的大墙下并排站着。爬山虎在风中轻轻抖动,整座墙都在动。每年的这个季节都有挺长一段好天气,鸟儿飞得又高又舒缓,老人和孩子的说话声又轻又真切。 “前些年他们倒总是吵,”男人说,“吵起来凶得一个要把一个吃了,恨不能吞了。” “是吗?可真想象不出来。” “我也不说谁更凶,半斤对八两。” “嗯,我想是。我想准是旗鼓相当。” “这几年好像不了,安?好像不怎么吵了,是不是?” “这两年他们可简直是相敬如宾。” “是吗?这么严重?”男人说,“这我还不知道。” 女人很快地仰起头看了男人一眼,头一回看得这么认真,这么不平静。 “要是这样就没什么可奇怪了。这就快完了。” “已经完了,”女人说,“没办法了。” 大门里,也许是在白色的走廊上,也许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有一只钟,不动声色地走个不停。大墙下的阴影渐渐窄了。 “您得等他们出来吗?”男人问。 “得等。晓堃得有人陪她一段时候。您不吗?” “不。我只是来看看,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办法就行了。天奇最不愿意在他倒霉的时候有人特意来陪他。” “男子汉,是吗?”女人说,语气不大客气。 他惊讶地扭转脸看她:“不,我没这么说。”目光磕磕绊绊地下移,停在她胸前的扣子上。“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方式,可能有的人更习惯一个人听听音乐,喝喝酒。” “真多,哟——,真多哟!” “真长,是吧?真——长。” 原来是一对双胞胎的兄妹俩蹲在窗根下数蚂蚁。两个孩子和一幕蚁群迁徒的壮观场面:千万只蚂蚁一只挨一只横着铺开纵着排开,一支浩荡的队伍弯弯曲曲绵绵延延不见头,每只都抱了一份口粮或一只白色的蚁卵,匆忙赶路。 孩子问一个过路人:“它们在干吗呀?” “大概是搬家。” “干吗搬家呀?” “也许是去旅游。” “上哪儿去呢?” “无所谓。说不定就是出去逛逛。” “逛逛呀?” 两个孩子正正经经地想了一会,想蚂蚁出去逛逛的事,也想起自己出去逛过的事。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几乎是同时来到这世上,之后在某一个早晨,父母打发他们到院子里去玩,在那个令人惊讶的窗根下,世界变得更真实更具体了,更美妙也更神秘。 孩子的父亲有一回说起这两个孩子:“本来没想这么早要他们。”这句话其实不能成立,如果晚要的话就不再是他们了,是另外的两个,或者一个,也没准是三个。年轻的父亲说:“其实是一次失误。” “失误?”“以为是那种药,结果不是,是治感冒的。”这一失误不要紧,看起来是上帝的事,结果呢,就有两个灵魂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数蚂蚁了。不过数来数去还是20,“27、28、29、20……” “嘿,你们俩怎么没去幼儿园?” “今天是礼拜日!” “给我说个歌谣,听见没有?说个歌谣。” 孩子不说,又强调了一遍礼拜日,语气神态都极虔诚,生怕这不是礼拜日。阴蒙蒙的天,湿润的空气中有煤烟味,萌动着淡淡的绿色。 男人又把地图册翻过两遍了,毫无结果。他站在屋子中央反复回忆着女人在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绝没有记错:是太平桥。背后的玻璃窗越来越亮,地上有了他模糊的影子。四壁间回旋着一连串空幻的噼啪声,是他把手指关节扳得响。 淡淡的绿色之中,有斑斑块块忧郁的鹅黄;当他离开家的时候,连翘花正在开放。那时节细雨霏霏,行人寥寥。什么时候杨树备下了新鲜的枝条,现在弯曲着描在天上,挂一串串杨花,飘飘摇摇如雨中的铃档。单薄的连翘花,想必有一点苦味。在冬天里,在以往的日子,譬如寂寞的黄昏,譬如夜里北风刮得门窗突突作响,那时你干什么呢?它们却已经准备好了有一天和你相见,在礼拜日的早晨,在路上。 两个人第三次见面是偶然碰上的,在夜行火车里。两个人从不同的地方回来,回相同的地方去。火车在夜里经过许多大站小站,一些人下去,又一些人上来。夜很长,路也很长。人都稀里糊涂地睡,用大衣把自己蒙起来,也是因为冷,也是因为人睡着了样子都挺俗气,象傻瓜,象可怜虫。等到车厢里的灯光刷地灭了,窗外现出远山和田野上的雾。人们推开大衣,找白天的感觉,尽快使自己懂得这是在什么地方,什么年代。两个人醒了的时候互相发现了对方,原来一直面对面坐着,原来夜里还都听见过对方的梦呓。

“怎么会是您?”几乎同时说。 又几乎同时问:“到哪儿去?” 回家。都是回家。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女人说起过她就住在太平桥,说得漫不经意,眼神恍惚还象在梦里。随后两个人又说起他们的朋友。 “这一宿睡得好吗?”男人问。 “那天,您刚走,”女人说,忽然瑟缩着望了望窗外。那儿,一团团淡紫色的阳光正在雾气中洇开。 男人不由得也朝女人望过的地方望去。 “那天您刚离开,他们俩就出来了。”女人说,回过头来,“哦,我睡得挺好,做了一宿梦。”她见男人望得那么专注,倒不知外头究竟有什么了。 “没什么。野外的早晨快给忘光了。”他也回过头来,望着她,仍同望着那片雾。“那天,我是怕我碰上那种场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您聪明。” “我伯那种时候有别人在场,是不是好。” “您干吗不也提醒我一下?”女人说。 “到底好不好我吃不准。谁也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照我想天奇顶多一个人听听音乐喝几天闷酒,可他失踪了。” “失踪了?您说什么,天奇失踪了?!” “您还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之后我见过他一回,后来就不知他到哪儿去了。” “怎么会哪,”女人说,“别人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有好久了。就好像忽然间没了。” 车厢里还很安静,有嘁嘁嚓嚓的低语声和火车的行驶声混合在一起。某一处行李架上吊着一只玩具帆船,和窗外的雾气一个颜色一样朦胧。 “晓堃说,其实他们俩有一年多谁也不跟谁说话了。” “她是怎么说的?为什么?”男人问。 “是天奇先有什么话都不跟她说的,她怎么知道为什么?” “是吗?她这么说。”男人无可奈何地笑笑。 “他怎么说?天奇这家伙是怎么说?” “这么问,咱们俩也快打起来了。”男人笑笑,这一回笑得挺宽厚,又说:“咱们俩要是吵起来,最后也是弄不清是谁先吵的。” 女人笑起来,突然停住又突然大声笑起来,终于醒了,又漂亮又有生气。在她背后不远的地方,那只玩具帆船有节奏地荡,象一只钟摆。 然后她觉得自己太放纵了。 “晓堃告诉我,”她说,“天快黑的时候屋里还没有点灯,她常乘天奇不注意半天半天地偷着看他,不是在看,是在读,读不懂他。” “天奇也一样,真想把她读懂。” “可她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读懂。” “天奇也是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看着田野村庄和太阳都在亮起来。 “刚才您说什么?做了一宿梦,您?” “我要么整宿整宿失眠,要么睡着了就整宿整宿做梦。” 男人眼睛一亮:“怎么您也这样?”仿佛他一直期待的就是这个,却又不期而至。 “您也是吗?” “嚄,简直!” “是——吗!”女人含笑甩一下头发。 “我平生最遗憾的一件事,不,是之一,最遗憾的事之一就是所有我做的那些千载难逢的好梦全都记不住。”他想了一下,看见女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吹个牛吧,要能记住哪怕十分之一,我的小说就会写得比现在强一百倍。” 女人笑得又倾心又着迷:“我的梦倒是全都能记住,您先听我说,可我一点儿都不懂我怎么会做那样的梦,稀奇古怪简直不着边际。” “说一个行吗?” “譬如,我梦见自己长了条尾巴,上面全是鱼鳞。” “还有呢?” “我浑身湿淋淋的冷得发抖,到处不见一个人。” “嗯。然后呢?” “记不清了。好像是……不行,实在是忘了。” 男人把一支烟捏来捏去,想这个梦,把烟放在鼻子下闻,把烟捏软了从中抽出烟梗。这期间女人做着自己的事,但注意力都在他那儿。 “这样不行,”男人说。 女人立刻停下手里的事。 “光说这么一点儿不行。”他把那支烟点着,透过烟雾看了她一会:“有一种释梦的方法,您知道吗?” 女人坐在太阳里。还有她背后那只帆船,也被太阳染成金黄,安安静静,飘飘荡荡。 有个养鸟的老人坐在一块大树根上。树早不知道被运到哪儿去了,说不定已经被做成了什么。鸟笼子挂在离他一箭之遥的几棵小树上,这样他觉得跟他那些鸟更近了,每一只的叫声都意味着什么就更清楚了。 女人对年仅十四岁的女儿说:“那么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呢?”她把“有”字说得又长又重。 女儿背对母亲站在阳台上,不停地踢脚下的水泥栏杆。 “我想,”母亲又说,“总还有些事是有意思的。总会有些事你觉得有意思吧?” 女儿仍不回答,低头瞧瞧自己的鞋尖儿,不踢了。 “譬如,你喜欢什么,爱好什么。再譬如说,你想没想过将来要干什么呢?” 女儿做了个不耐烦的表示,又开始踢栏杆。 “哪能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呢?你刚这么小,你才十四岁……” 女儿转身走进屋里去,经过厨房时把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是嘭的一声门响。 夜晚漫长得失去节奏。楼下,松墙围起来的空地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雪人。屋子里静悄悄的,自来水管不时轰隆轰隆响一阵。 听不见女儿在于吗,女儿仿佛不在家。女人站在阳台上,站到月亮升高了,她使劲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雪人正在消融。 过厅里的水仙花悄悄开放。六片白色的小花瓣,不引人注目。 她推开女儿的房门。一束桔黄色的灯光里,女儿懒洋洋地倒在床上看小说,四周都暗。桌上摊开一大堆作业。“你怎么才回来?” 女儿问她,没有抬头。一瞬间,她也觉得自己刚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来,风尘仆仆。 她定了定神:“我记得从你一懂事我就跟你说,而且一直是这么说,我们首先是朋友,其次才是母女。” 女儿放下小说坐起来,开始踢桌子腿,很抱歉地对着母亲打了个哈欠,低下头,不停地踢着桌子腿。 “无论你想什么,”母亲说,“你都可以跟我说。” “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说,”母亲说。 “怎么想都没关系。我们首先是朋友。以前你不是有什么都跟我说吗?” “我没想什么。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 “象我这样呢?象妈妈这样每天都能治好很多人的病,救活很多人呢?有意思吗?” 女儿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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