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发掘自个儿已经在其它八个世界生存多年了,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文学文章

二十分钟过去了,卡刚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看到奈吉甫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他们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等在一个被占用的隔间门前。卡看见洗手间高高的天花板上绘着夸张的玫瑰花和玫瑰叶。隔间里的人一出来,他们便一起走了进去。卡发现有个牙齿掉光了的老头看见了他们。从里面插好门后,奈吉甫说:“他们没看到。”他高兴地拥抱了一下卡。奈吉甫灵敏地用穿着运动鞋的脚踩住隔间里墙上的一处突起,猛地蹿起,伸出手摸到了放在水箱上的信。落地后,他小心翼翼地吹去了落在信封上的浮灰。“把这些信交给卡迪菲的时候请你告诉她,”他说,“我想了很久。从她读这些信的那一刻起,我对卡迪菲的期盼与等待就不复存在了。我希望你能很明确地告诉她这一点。”“让她知道你爱她的同时,又让她知道你已不抱任何希望,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不像你那样对生活和对自己的激情如此恐惧,”奈吉甫说。他担心卡会为此伤心。“这些信对我来说是惟一的解脱:我必须要迷恋于一个人的美丽而爱上她,否则我简直没法活下去。我必须幸福地去爱另外一个人。但我必须先把卡迪菲从我的脑子里清除出去。你知道卡迪菲之后我会全身心地爱上谁吗?”他把信给了卡。“谁?”卡问道,同时把信放进了大衣口袋。“安拉。”“给我说说你看到的那个情景。”“先把那个窗户打开!这儿真臭。”卡费很大劲才打开了那生了锈的插销,推开小窗,他们像是见证了什么奇迹似的注视着缓缓地无声飘落着的雪花。“世界是多么美妙!”奈吉甫轻声说。“你认为生活中最美的是什么?”卡说。一段沉默。“一切会发掘自个儿已经在其它八个世界生存多年了,法泽尔说。!”奈吉甫像是要告诉什么秘密似的说。“可生活不也使我们不幸吗?”“是,可那是我们的错,不是世界和造物主的。”“给我说说那个情景吧。”“先把你的手放在我额头上,说说我的未来,”奈吉甫的眼睛睁得很大(其中一只眼和他的脑袋二十六分钟后会被打开花)。“我希望自己能活很长,很充实。我知道我会经历很多有意义的事。可我不知道二十年后我会怎么想,我对此很好奇。”卡用右手掌心按在奈吉甫额头细嫩的皮肤上。“哎呀,我的天啊!”他像是触到很烫的一个东西似的,开玩笑地很快就把手抽了回去。“这里头动静不小啊。”“你说。”“二十年之后,也就是当你已经三十七岁的时候,你最终会明白,对诸如这些问题的原因,比如说穷人如此贫困和愚昧、富人如此富有和聪明、粗鲁、暴力和死气沉沉,总之对那些让你产生死亡想法和罪恶感的这所有问题的原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想法,”卡说。“因此,在这里,每个人看似很有道德,实际上却变得越来越蠢,一天天地走向死亡,你感到只有自己变坏、变得没有道德才能活得好。但你也明白这样做的后果很可怕。因为我能从我颤抖的手下感觉到这个后果……”“那是什么?”“你很聪明,你今天就知道这后果将是什么。所以我还是想让你先说说。”“什么?”“我知道,你的犯罪感是出于这个原因,而不是你所说的来自于穷人们的贫困和不幸。”“我难道不会信仰安拉了吗?”奈吉甫说,“那样的话,我会死掉。”“你不会像电梯里的那个校长般一夜之间就变成那样。这个过程会很漫长,甚至连你自己都不会察觉到。人慢慢地死去,像早晨喝多了拉克酒的人那样,会发现自己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多年了。”“那人是你吗?”卡把手从他的额头放了下来:“刚好相反。多年来我开始渐渐信仰起安拉了。这个过程是如此缓慢,直到我来到卡尔斯后才明白。因此,在这儿我才感受到了幸福,我才能写出诗来。”“现在我觉得你是那么幸福,那么聪明,”奈吉甫说,“我想问你,人真的能知道未来吗?即便现在不知道,还是相信能知道从而获得安慰吗?我要把这写进我的第一部科幻小说里。”“有些人是知道的……”卡说,“《边境城市报》的老板塞尔达尔先生,他早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连报纸都早已印好了。”他们一起看着卡从口袋里抽出的报纸:“……晚会时不时被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打断。”“所谓的幸福一定就是这样,”奈吉甫说,“如果我们能够先在报纸上写好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然后真的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情,我们就成了自己生活的诗人。报上说你要朗诵你最新写的一首诗,那是哪首诗?”有人敲了敲门。卡要奈吉甫马上说说“那个情景”。“我现在就说,”奈吉甫说,“但你别告诉任何人是从我这里听到的。他们不喜欢我和你这么接近。”“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卡说,“快讲吧。”“我热爱安拉,”奈吉甫激动地说,“有时尽管不情愿,可也老是问自己,假如没有安拉的话会怎样,这时在我眼前就会出现一个令我非常恐惧的情景。”“嗯。”“一天夜里,我透过窗户看到了它。外面是两堵像城墙一般高高的被废弃了的白墙,就像两个对峙的城堡一样!我充满恐惧地看着它们之间的那条狭长通道,它像一条街似的在我面前延伸着。在没有安拉的地方,那条街和卡尔斯的街道一样落着积雪、满是泥泞,但颜色是紫色的!街中间有个东西对我说‘停下’,可我还是向街尽头——这个世界的尽头看去。那里有一棵树,没有叶子,光溜溜的,惟一的一棵树。突然,在我看它的时候,它变成了红色,开始燃烧了起来。这时,我对自己因为对没有安拉的地方这么好奇而有了一种犯罪感。我正这么想时,红树又突然变成了原来的暗色。我本想不再看它,可控制不住自己,就又看了一眼,世界尽头的这棵孤零零的树又变成了红色,开始燃烧了起来。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早晨。”“这个情景怎么让你这么恐惧呢?”卡问道。“因为有时我想,这个情景在魔鬼的唆使下可能会真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可是在我眼前出现的东西一定是我的幻觉。因为正如我说的,如果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地方,那就意味着没有安拉——愿真主保佑。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那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我已经不信仰安拉了。而这又是比死都可怕的事情。”“我明白了。”卡说。“我查了百科全书,无神论者这个词来自希腊语的athos这个词。这个词的意思不是指不信仰神的人,而是指被神抛弃了的人。这也是这里的人成不了无神论者的原因。因为即使我们想成为无神论者,安拉也不会抛弃我们。要成为无神论者,就必须先成为西方人。”“我既想成为西方人,也想能有信仰。”卡说。“被安拉抛弃了的人,即使每天晚上都去咖啡馆和朋友们说笑打扑克,每天和班里的同学们开玩笑打闹,每天和朋友们一起聊天,他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但他还是会有真正的爱和安慰的。”卡说。“她一定得像你爱她一般爱你。”又有人敲门了,奈吉甫拥抱了一下卡,像小孩子似的亲了亲卡的脸,走了出去。卡看见一个人等在那里,但正在这时那人却跑向了另一个隔间。卡又重新插好隔间的门,吸着烟看着外面飘落着的大雪。他觉得自己能像回忆一首诗似的逐词逐词地回忆起奈吉甫说的这个情景,如果没有从“波洛克来的人”,他感觉自己就能把奈吉甫看到的这个情景像写一首诗一样写到本子上。从波洛克来的人!高中最后一年,那些日子里我和卡谈文学常常谈到深夜,这是我们很喜欢谈的一个话题。只要对英国诗歌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柯尔雷基的那首名为“忽必烈可汗”的诗开头的一段注解。这首诗的副标题是“梦中的幻影,诗的一部分”,开头讲了柯尔雷基因为生病吃了一种药(实际上为了开心他吸了鸦片),在药的作用下他昏睡起来,在他睡觉前他一直在读这本书,书里的句子在睡梦里变成了一个个实物,成了一首诗。这首诗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却是如此巧夺天工。柯尔雷基醒来后能将这首诗的每一个词回忆起来。他取出纸笔墨,开始一行一行急切地写起这首诗。刚写到现在我们所知道的这首诗最后一行的时候,门响了,他站起身开了门:是从邻近的波洛克市来的一个收债人。把这人打发走后,柯尔雷基急急忙忙回到桌前,却发现剩下的那部分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头脑中存在的只是一种情绪和个别的单词。因为没有从波洛克来的任何人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当卡被叫到台上去的时候,这首诗还保留在他的脑子里。舞台上他的个头比别人都高。他身上的那件德国灰色大衣更使他显得与众不同。大厅里的喧嚣顷刻间停了下来。一些人,情绪激昂的学生们,失业者们,来抗议的伊斯兰政教徒们,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嘲笑和反对什么,都安静了下来。坐在前排的官员们、整个一天都在跟踪着卡的警察们、副市长、警察局副局长和教师们知道卡是诗人。细高个儿主持人面对这种安静有些紧张。他照搬电视里“文化节目”中常问的问题:“您是诗人,在写诗。写诗难吗?”每次我在看录像带时,总想忘掉卡简单而又勉强的回答,从他的回答观众们没有弄清楚写诗难不难,却明白了卡是从德国来的。“您觉得我们美丽的卡尔斯怎么样?”主持人接着问。犹豫片刻后,卡说:“非常美丽,非常贫困,非常忧郁。”后面的观众中有两个宗教学校的学生对他的回答报以嘲笑,另外有人喊道:“贫困的是你的灵魂。”接着有六七个人从中受到鼓舞,也站起身喊了起来。这时观众中有一半开始嘲笑起来,另一半说的是什么谁也没有听清楚。我去卡尔斯时,图尔古特先生告诉我,电视机前韩黛听到这句话后哭了起来。主持人说:“在德国您代表的是土耳其文学。”“让他说说他为什么来这儿。”有人喊道。“我来了,因为我曾非常不幸,”卡说,“在这里我觉得非常幸福。现在请听好,我要朗诵诗了。”一阵惊讶和吵闹之后,卡开始朗诵起了诗。多年后,我拿到了那晚的录相带,充满赞叹和热爱地看着我的朋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众人面前朗诵诗。他像一个专注而又安静的行者,满脑子在想着事,向前走着,毫无做作。除了有两次他像是在回忆什么而稍有停顿外,他流畅、轻松地朗诵完了这首诗。奈吉甫发现这首诗就是源自他刚才说过的“情景”,他说的“没有安拉的地方”,他所说的每个词都写进了诗里,他像中了邪似的站了起来,但这并没有打乱卡的节奏,这种节奏让人想起飘落的雪花。掌声零零星星,后排有人站起来喊叫,另外一些人也进行了附和。他们是在回应这首诗呢,还是觉得无聊,不得而知。如果不算他随后落在绿色幕布上的影子的话,这是我能见到的我这个相知二十七年的朋友的最后一些镜头了。

从教长的修道院出来,在雪中返回旅馆的路上,卡想很快又可以见到伊珂了。在经过哈立特帕夏大街时,先是碰到一大群人民党的支持者,后来又碰到从大学入学考试补习班出来的学生。他们聊着晚上的电视节目,聊着搞化学的人的花招,正如我和卡那个年纪时一样,互相尖刻地挖苦取笑。在一所公寓门口,卡看到了从楼上牙医诊所哭着出来的小女孩和拉着她的父母。从衣着上可以看得出他们的日子过得比较艰难,卡也马上明白了,因为父母疼爱他们的孩子,所以没有带她去公立医院而来私人诊所,他们相信在这里孩子可以少受些罪。从一扇敞开的门,从一家卖女袜、烫发卷、化妆笔、电池和磁带的小店里,传来了佩皮诺?迪?卡普利的《罗伯塔》,这首歌是他童年时冬天的清晨坐着叔叔的车去海峡兜风时常听的,一种感动从内心升起,他以为又是一首新诗,便走进出现在他面前的第一家茶馆,立刻坐在第一张空桌前取出了笔和本。卡手里拿着笔,湿润的眼睛盯着空白纸看了一会儿,知道这首诗写不出来了,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乐观的情绪。茶馆里挤满了失业者和学生,卡看见墙上除了瑞士风景画外,还有戏剧海报、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漫画和新闻、关于参加公务员考试条件的通告、卡尔斯足球队今年联赛对阵情况的图表。踢过的几场比赛大多以失败告终,比赛结果用各种不同的笔填在表格内,被埃尔祖姆足球队以6∶1的比分战败的那场比赛结果旁,写着几行诗,它们被卡原封不动地写进了第二天将在“幸运兄弟”茶馆里创作的那首名为“全人类和星辰”的诗里:就算母亲从天堂来了,用她的臂膀把我们紧搂,就算无情的父亲能让她一个晚上不挨揍,还是没有屁用,你的屎都冻硬了,你的心灵也干枯了,一点希望都没有!假如有人来到了卡尔斯城,那你就清清下水道让他走。卡觉得这首诗挺有意思,把这四行诗抄到了本子上,正在这时,奈吉甫从后面一张桌子过来坐下,面带欣喜,卡根本想不到在他脸上能有这种表情。“很高兴能见到你,”奈吉甫说。“你在写诗吗?我朋友说你是无神论者,我向你道歉。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无神论者。可实际上你也不可能是无神论者,因为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后来他又说了一些事情,卡认为这些事情相互间并没有什么关联:为了看晚上的表演,他和同学们逃学了,但他们只能坐在后面,因为他们当然不想在电视直播时被校长认出来。逃学让他很高兴。他和同学们约好了要在民族剧院会合。他们知道卡要在那儿朗诵他的诗。在卡尔斯大家都在写诗,可卡是他生平见到的第一个能发表自己诗歌的诗人。他可否请卡喝杯茶?卡说自己有急事。“那么我就问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奈吉甫说。“我和我的同学们一样,并不想对你不敬,我只是非常好奇。”“请讲。”他先是神经质地点了支烟,然后说道:“如果说没有安拉的话,就意味着没有天堂。那么那些成千上万一无所有的人、贫穷的人和受折磨的人也就去不了天堂了。那么穷人们吃了那么多的苦,其意义何在?我们为什么活着,并且还要白白地吃这么多苦?”“有安拉,也有天堂。”“不,你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是因为同情我们。等你回德国以后,你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认为没有安拉。”“多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么幸福,”卡说,“我为什么不能信仰你所信仰的呢?”“因为你来自伊斯坦布尔的上流社会,”奈吉甫说,“他们从来不信仰安拉。他们只信仰欧洲人信仰的东西,自认为比自己国家的民众高贵。”“也许在伊斯坦布尔时我属于上流社会,”卡说,“可在德国,谁也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只是个孤独的人。我在那儿备受煎熬。”从奈吉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沉思的目光,使卡感觉到年轻人是在仔细思考自己所处的特殊环境。“那你为什么要触怒政府而逃到德国去呢?”他问道。他看到卡神情忧郁,便说:“算了!假如我有钱,我会为此感到羞愧,也会因此而更加信仰安拉的。”“但愿有朝一日我们都很有钱。”卡说。“我所想的并不像你认为的那么简单。我不是那么简单的人,我不想成为有钱人。我想成为诗人、作家。我在写一部科幻小说。可能会在卡尔斯的一份名为《矛》的报纸上登出。可我不想把它登在发行量只有七十五份的报纸上,我想把它发表在有成千上万份发行量的伊斯坦布尔的报纸上。这篇小说的故事梗概就在我身上。我读给你听,然后请你告诉我,它能不能在伊斯坦布尔发表。”卡看了看表。“很短!”奈吉甫说。就在那时停电了,整个卡尔斯陷入了一片黑暗。奈吉甫就着炉火,跑到柜台取来了蜡烛,点着后往盘子上滴了几滴,粘好,放在了桌上。从口袋取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时不时激动地咽着唾沫,用颤抖的语调读了起来。公元3579年,有一颗不为今天的人们所知的星球,名叫加沙利,在这颗星球上,人们非常富有,生活也比我们现在安逸得多,可他们并不像物质主义者们认为的那样:既然“我们富有了”就不再重视精神了。相反,他们每个人都非常关注存在和消亡、人类和宇宙、安拉与其奴仆等问题。因此,在这个红色星球最偏远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所伊斯兰科学与宣教高中,这里所有的学生都很聪明、勤奋。这所高中里有两个好朋友:奈吉甫和法泽尔,他们的名字来自作家奈吉甫?法泽尔,这位作家1600年前写的关于东西方问题的著作人们至今仍在广为传阅。这两个好朋友将这位大师的著作《大东方》读了很多遍。夜晚,在宿舍,他们避着大家,钻进同一个被窝,并排躺在法泽尔的上铺,看着刚落在水晶屋顶上就消失了的蓝色雪花,他们将每一片消失的雪花都比作消失的一个星球,相互在耳边低声诉说着他们对生命的意义的看法以及对未来的打算。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们,由于妒忌,开他们的玩笑,向他们泼脏水。而终于有一天,阴影笼罩了这纯洁的友情:他们同时爱上了这偏远小城里最美的少女希吉兰。尽管他们知道希吉兰的父亲是个无神论者,但这也没能使他们放弃这无可奈何的爱,正好相反,他们对她的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因而,这个星球对于他们中的一人来说是多余的了,他们非常清楚他们中的一人必须死去,因此,他们做了约定:不管谁先死,这个人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以后,不管有多少光年的距离,都一定要回来,要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人讲述他们最关心的事:人死之后的生活。谁死,怎么死,他们却怎么也确定不下来,因为两人都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为另一人的幸福牺牲自己。其中一人,比如法泽尔,如果说咱们同时用手触电吧,奈吉甫知道这只不过是法泽尔想牺牲他自己的一个把戏,因为他马上发现自己这边的电源插头电力不足。这种犹豫不决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这也使他们非常痛苦,但这一切在一天夜里突然结束了:奈吉甫晚间听课回来,在上铺看见了被枪弹射中了的好朋友的尸体。第二年奈吉甫和希吉兰结婚了。新婚之夜,奈吉甫告诉希吉兰他和朋友之间的约定,并且告诉他有朝一日法泽尔的灵魂会回来。希吉兰也告诉奈吉甫,实际上自己爱的人是法泽尔,法泽尔死后她终日以泪洗面;她还告诉奈吉甫说,只因为奈吉甫是法泽尔的好朋友,而且长得相像,自己才同他结的婚。因此他们没有做爱,在法泽尔从另外一个世界归来之前,他们也禁止自己爱上对方。可随着时间一年年地过去,开始是精神上,然后是肉体上,他们开始渴望得到对方。一天晚上,他们因为一次检验而被发送到了地球上小小的卡尔斯城,就在这个夜晚,他们终于无法自拔,疯狂地做爱了。他们好像忘记了曾使他们的良心像牙疼般难受的法泽尔,只是内心中一种犯罪感越来越强烈,这使他们感到非常害怕。突然,伴随着恐惧而来的一种奇怪的感觉几乎使他们窒息,他们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时,他们面前的电视机自动亮了,法泽尔像个幽灵般地出现在了屏幕上,闪着光,很清晰。他额头上和嘴唇下方中弹的部位还跟新的一样,伤口带着血。“我很痛苦,”法泽尔说,“我转遍了另外那个世界。(奈吉甫说,关于这次旅行,他将从加扎利和伊本?阿拉比那里获得灵感,把所有的细节都写出来。)得到了安拉天使们最多的关照,我还去了被认为是宇宙中最难以到达的地方,我看到那些系着领带的无神论者们和嘲笑民众信仰的狂妄之徒们、那些殖民主义者们还有那些实证主义者们在地狱里所受的可怕的惩罚,可我还是没能感到幸福,因为我的脑子还在这儿,跟你们在一起。”夫妻俩吃惊而又恐惧地听着这个不幸幽灵的诉说。“多年来使我感到不幸的不是有一天我会看到你们两人像今夜这么幸福。因为我希望奈吉甫比我更幸福。作为朋友,我们曾是如此相爱,我们无法杀死对方,也无法杀死自己。我们珍视对方的生命超过了自己的,好像两个人同时穿上了一件让人不死的铠甲。这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感觉。可我的死证明了我相信这种感觉是错的。”“不!”奈吉甫大喊道。“我从来没有将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你的还可贵。”“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就不会死,”法泽尔的幽灵说。“你也不会同美丽的希吉兰结婚。我死了,是因为你心中暗暗希望我死,这种希望甚至你还想瞒着你自己。”尽管奈吉甫又强烈反对,可幽灵根本就不听他说的。“我怀疑你不仅只是希望我死,黑夜里我躺在上铺睡觉时被狡猾地击中了额头和下巴,我怀疑你也染指于此事,你和伊斯兰教的敌人们进行了某种程度上的合作,这种恐惧使我在另一个世界无法得到安宁。”幽灵说。奈吉甫沉默着,他不再加以辩解。“要让我摆脱这种不安进入天堂,要洗刷对你的这种可怕的怀疑,只有一条路!”幽灵说。“无论杀死我的凶手是谁,把他找出来。七年零七个月了,他们竟找不出一个嫌疑人来。我要报复杀死我的人,甚至要报复那些有这种想法的人。那个无耻的家伙不受到惩罚,我在这个世界就得不到安宁,你们在那个短暂世界——即你们所谓的真实世界——里,也将不会得到安宁。”夫妻两人泪流满面,惊魂未定,还没等他们作出什么反应,幽灵突然就从屏幕上消失了。“那后来呢?”卡问。“我还没决定怎么继续写呢,”奈吉甫说,“要是我写这部小说,你认为能卖得好吗?”他看到卡没吭气,马上又补充道:“可实际上每一行写的都是我全身心相信的东西。你认为这部小说讲了些什么?我读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你全身心地相信今世只是在为来世做准备,我明白了这一点,这也令我汗毛林立。”“是的,我相信是这样,”奈吉甫激动地说,“但这是不够的。安拉希望我们在这个世界也过得幸福。可这又是多么的难!”他们想着这个问题,陷入了沉默。这时来电了,可茶馆里的人们像还是待在黑暗中一样谁也不出声。茶馆老板开始用拳头砸那没了图像的电视。“我们坐了二十分钟,”奈吉甫说。“我们那帮人大概已经等不及了。”“我们那帮人指的都是谁?”卡说。“法泽尔也在他们当中吗?这是你们的真名吗?”“奈吉甫这名字当然和小说中的奈吉甫一样都是假名。你别像警察那样问这些问题!法泽尔根本不来这些地方,”奈吉甫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法泽尔是我们当中最虔诚的穆斯林,他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可他害怕沾上政治后会被列入名单,会被学校开除。他叔叔在德国,会带他走,我们就像小说中那样非常相爱,如果有人杀了我,我相信他会替我报仇的。我们实际上比小说中写得还要亲近,不管我们相隔多远,都能说出对方在做什么。”“现在法泽尔在做什么?”“嗯……”奈吉甫说,他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在宿舍看书。”“希吉兰是谁?”“和我们一样,这也不是她的真名。但希吉兰不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而是我们给她起的名字。有些人不停地给她写情书、写诗,可都不敢送给她。如果我有一个女朋友的话,我总希望能和她一样美丽、聪明和勇敢。她是戴头巾姑娘们的领袖,她无所畏惧,很有个性。实际上最初受她无神论者父亲的影响,她也没有信仰,在伊斯坦布尔当模特,在电视上露屁股露腿。为拍一个洗发香波的电视广告她来到了这儿。在卡尔斯最贫穷、最肮脏可又是最美的街道——加齐阿赫麦德?穆赫塔尔帕夏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在镜头前停下,一下散开头发,她像摇着一面旗子似的摇着那长达腰际的金黄头发,一边说:‘尽管美丽的卡尔斯城肮脏不堪,可由于有了布兰达克斯,我的头发仍然总是闪闪发亮。’广告要在全世界播出,全世界都会笑话我们。当时领导头巾斗争的是教育学院的两个姑娘,她们从电视和一些写她同伊斯坦布尔纨绔子弟八卦新闻的小报上了解到了她,并暗自崇拜她;她们邀请她一起去喝茶。希吉兰到那里最初是为了嘲笑她们。到那儿后,她很快就对姑娘们感到不耐烦了,便说:‘既然你们的宗教——是的,当时她说的不是我们的宗教,而是你们的宗教——禁止你们露出头发,而政府却禁止盖住头发,你们可以像某某人一样——她说了一个外国摇滚歌星的名字——剃光你们的头发,在鼻子上戴个铁环!那样的话,全世界就都会来关注你们的。’姑娘们当时的处境是如此可怜,面对这样的嘲讽竟和她一起笑了起来!希吉兰胆子更大了,她说:‘把这块将你们带入中世纪黑暗的破布从你们美丽的头发上摘掉吧!’说着她伸手想去摘掉那个胆子最小的姑娘的头巾,可此时手却停住不动了,她突然扑倒在地,请求那位姑娘——她那傻得不能再傻的弟弟就在我们班上——原谅。第二天,她又来了,其后一天又来了,最后加入到她们之中,再也没有回伊斯坦布尔。她是个少女,她把头巾变成了受压迫的安纳多鲁穆斯林妇女的一面政治旗帜。请相信我!”“那在你的故事里为什么除了提到她是少女外,再没有提到有关她的其他事情?”卡问道。“奈吉甫和法泽尔为了她而自我牺牲之前为什么没想起来问问希吉兰的想法?”奈吉甫有双很漂亮的眼睛,两小时零三分后其中一只眼睛会被子弹打穿。他抬起这双眼睛,凝视着黑暗中像缓缓流动的诗一般飘落的雪,陷入了一阵令人焦躁的沉默。“是她,就是她!”奈吉甫低声喃喃地说道。“谁?”“希吉兰!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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