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义人和阿纱也请阿动为自己做了同样准备,古

日期:2019-10-10编辑作者:文学文章

一 “长江先生为了西乡先生之犬的事来我家时,我父亲好像想对您说一些事,”香芽说,“却错过了说话的机会。是关于您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 “说是对《密封舱中的灵魂》这篇随笔深为赞许。”阿动接过话头。 “这个标题,我觉得不像是我的风格。”古义人应道。 “不是书,听说是发表在报纸上的。标题可能是记者加上去的。父亲突然去世了,却说起了那样的事,我觉得非常稀奇……” “那是一篇什么样的随笔啊?现在呀,与其说我的记忆力容量有限,不如说用于记忆的能量本身开始衰弱了。” 像是事先经过商量,阿动随即把两人听来的内容作了说明: “我想,大概是有了什么预感吧,他说起了你写的那篇关于死亡的文章。就是肉体被焚烧之后,灵魂就被封闭在小小的密封舱里,浮游在宇宙空间……” “当我问道,那么小的密封舱是如何使其飞往宇宙空间去的呢?父亲当时正在喝酒,就用自己的手指比画着说,端着的这个酒杯的周围也是宇宙空间呀,说的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文章里说,灵魂结成小小的团块,在漂浮的同时,也在郁暗的心绪中后悔…… “在这一过程中,灵魂那小小的团块发生质变,纷纷散落而下。于是,灵魂就连后悔功能也丧失掉,密封舱就只相当于一个浮游着的空荡荡的容器而已…… “她父亲说,对于‘在宇宙空间里,漂浮着无数这样的容器’这句总结,他深有同感。” “……我呀,仔细回忆并思考了你们所说的内容,十四五岁时的志贺君的面容便浮现在了脑海里。实际上,这与我们将要讨论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 香芽和阿动温顺地倾听着古义人的叙述,可一旁的罗兹却没有接受眼前的情景。上次造访准备之中的度假村时,她的皮肤被阳光灼得通红。她有一种本能,就是想要教育那些年轻人,比如在这样的时刻——为了对古义人参加父亲的丧礼并进行吊唁一事表示感谢,香芽在阿动陪同下前来致意——就不能不发表一通教育性的高论。 “我认为,你们刚才归纳的东西,并不像是古义人惯常的思维。因为,古义人关于死亡的想像基本都是悲观的。 “古义人从祖母以及母亲那里听说并接受了‘自己的树’的影响。你们所说的内容,与‘自己的树’的思维相矛盾。小香芽,阿动,你们都知道描绘这个传说的文章吧?” “知道。” “我也读了,在阿动的推荐下……” “我想请古义人自己把这事归纳一下。”罗兹说,“因为,我想从这个传说展开今天的话题。” “在这块土地上出生并死去的那些人,在森林里都拥有属于各自的‘自己的树’……当这个人死去时,灵魂便离开肉体,呈螺旋状升空并飞向山谷里甕形的空间。然后,就停留在‘自己的树’的树根处……在日语中,也叫做树根儿。罗兹,这其中存在着微妙的差异……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再度描画出螺旋形,从甕形的空间飞降而下,进入刚刚出生的婴儿体内。给我讲述了这个传说以后,我受到了教育……总之,就这么接受了这个传说。” “这与小香芽已经去世的父亲所体验到的感动,是不一样的吧?较之于积攒起鱼仔渣滓般空洞的密封舱,这个传说更能给人们带来鼓舞。从祖母那里,还听说了有关在‘自己的树’下,孩子的自己有时会遇见上了年岁的自己吧?” “是那样的。我被那个传说迷住后,还试着模仿了一回。进入森林,选择其中一棵树。恰好遇见现在这个岁数的、老年的我归来。孩子的我于是就见上了老年的我。 “用现在的我的语言,来说当时的空想……也加上其后联系起来考虑的事情……老年的我呀,该说是人的智慧呢?还是智慧之达成呢?我知道,惟有那很小的部分是自己所能做到的。在痛切的想像之中,我自觉到了这一点。好像我还曾考虑过,孩子的我也曾是这样的吧?因为,少年有过一个梦,那就是希望自己在更高的层次上完成智慧之达成。 “可是老人呀,却不能对少年说,你面前的这个老年的我,也就是你五十年后的模样。他不能这么说,因为这是‘自己的树’的规则……” 古义人说完之后,大家仍然沉默不语。随后,罗兹开口说道: “古义人,我在考虑一个计划。我认为现在实行这个计划比较合适。因为,这对于小香芽是一个特别的机会。在座的各位,阿动、小香芽,还有我和古义人……阿亮进入森林会比较困难……就在你的‘自己的树’下话说这个传说吧!” “可我并不知道我的那株‘自己的树’在哪里呀。” “那也没关系!古义人,你可是一个想像力非常丰富的人啊,就像孩童时代曾经做过的那样,现在就请你想像出‘自己的树’吧。 “在此前的野游中,由于真木彦是一个宽容孩子的人,少年们的玩笑便开过了头。真木彦本身也有做过了头的地方。演戏般的演出岂止是孩子式的幼稚,还出现了猥亵的场面。在小香芽的提问里,我觉得也有一些问题。不过,大家并没有不认真。我认为,存在着唤起那个集体的力量。 “现在,古义人如果没有选择新树的心情的话,就以那株大连香树为‘自己的树’吧。在那株连香树下,重新倾听古义人的讲述吧。” “堂吉诃德在森林里和谁长时间说话时,他基本都是沉默的听者。” 说完之后,古义人便犹豫起来。但是,罗兹自不待言,就连阿动也是跃跃欲试。现在,香芽尤其信赖阿动,而他似乎也在响应着这种期待。 “我认为,古义人先生假如能在‘自己的树’下讲述传说,其本身就是在从事‘童子’之事。那也是我曾推荐给香芽阅读的书,古义人先生在书中不是写过‘从事灵魂之事’吗?我在这里所说的,就是这个意义上的从事。 少年时代的古义人对何时开始这句表述感到含混,便相信自己生涯中的分界线会在某个何时①到来。作为身处分界线此侧的人,自我认识总是这样的:自己早已被古义抛到了后面,是个没能成为‘童子’的人。尽管如此,之所以还要活下去,是相信何时一切全都改变的那一天必定到来…… ①何时,在日语中,“何时开始”与“何时”的发音相近——译注。与古义别离的回忆,连细部都色泽浓厚地存留了下来。另一方面,有时也认为那只是一个梦。不过,确信自己的生涯中镌刻着转折点这一信念,却是从不曾动摇丝毫。正因为拥有这个信念,无论在战争期间的国民学校,还是在战争结束后的新制中学,自己都能抗拒教师们明目张胆的侮辱。来自村外的那些教师们曾说,如此偏僻之地的孩子是不可能与都市里的人共同工作的。惟有母亲,敢于反过来蔑视说这些话的外地教师以及本地出身的那些懦弱的教师。 少年时代的古义人,倘若使用其后学会的语言进行表述的话,就是切身体会到了森林中的山谷是“周边”。尽管如此,少年仍在考虑,自己终究要离开这里,一直前往世界的彼岸。这个抱负与鼓励他掌握学问的母亲的想法——她希望古义人读完大学后,还回到这块土地上来——可是大相径庭。 进入东京大学后不久,不知什么缘故,在法国文学研究室书架上新到的文化人类学的薄书中,古义人读了——根据当时的语言能力,不如说他看了——部落的年轻人为成为合格成员需要通过的一种礼仪。这本书收入了热带雨林的部落仪式的照片。第一张拍摄了一个年岁尚幼的年轻人,虽然越发临近的仪式使他感到紧张,可一旦转向照相机,他便忍不住要笑出来。接下来的照片,清晰现出仪式之后对灵魂总体进行苦行考验时,肉体被打翻在地后留下的痕迹。在圆圆的大眼睛周围,闪现出光泽的皮肤上沾着白色的尘土…… 二十岁的古义人颤抖着,他在想,此人即便完成了这个仪式却仍然残存着孩子的成分,可这种理应在幼小时完成的仪式,自己却还没有办完。而古义则早已在森林中完成了这个仪式。 在战争末期,因有悖于国民总动员的精神而遭废止的地方独特的祭祀活动,除了盂兰盆舞蹈外,战争结束之后也未能恢复。就是“御灵”大游行,也是在很久以后,在外来之人的斡旋之下才得以进行的。 在十岁到十五六岁的那个时期,古义人常为自己未能经历在森林高处举行的那种仪式而感到缺失。尤其让古义人感到不安的,是始终没有恢复从山谷里往“自己的树”的树根处奉送灵魂的传统活动。那时候,孩子们两人一对,在深夜里点着蜡烛向山上攀去。古义人只在小说里再现过那种“童子之萤”。 虽然古义人对罗兹的提案没有很大兴趣,但内心里的热切渴望却是逐渐高涨起来。这次野游将要去的那株连香树,自己的灵魂或许果真就寄宿在那树的根部?这个尝试即或只是罗兹策划的戏剧,只要能够坐在那株连香树之下,咱就认真地说上一番吧。 细说起来,自己只把讲述梦境或故事作为“人生的习惯”,在如此步入老境之前,不就一直这么生活过来的吗? 三 罗兹制定了一个具体方案:经过“涌出的水”后一直攀上巨大的连香树所在地,在那里一直讲述到黄昏时分再往回返。最近这段时期每天都有雷阵雨,如果提前下雨就支起帐篷躲避,不过,估计会在下午六时至七时、晴和而寂静的林子里薄暮初降时分下雨吧。倘若从一大早就下雨,那就干脆因下雨而放弃计划。罗兹兴冲冲地说,那是美国的中学里惯常的做法。至于帐篷,早在罗兹驾驶蓝色塞当车来到真木町时,就堆放在平展的车顶棚上了,阿动承担了将这帐篷背进森林的任务。 ①reluctant,意为“不情愿”——译注。古义人刚刚表示也想请真木彦同去野游,罗兹就回答说“我自己,reluctant①”。他制定了一个老年人座谈会开幕的计划,要包租大客车把听众送至奥濑。为此,他正作为古义人和罗兹的代理人,不时出门前往道后。 但是,罗兹却对邀请真木彦参加野游没有热情。在她的表情中,没有显露出任何东西来。最近这一阵子,前来十铺席时,罗兹全然没有提到过真木彦,倒像刚来这个地方的那个时期,只是记录中学生们所做调查的结果,对于每天的行动计划中的细微之处,则委托阿动帮助处理。 古义人对阿纱说,罗兹和真木彦之间的进展似乎并不顺利,是否可以并不直接地委婉询问一下?可是,阿纱的性格及其因罗兹性格而引发的个性因素之中,都有难以说得清楚的地方,事情也就办成了以下这个模样。在挂给罗兹的电话里,阿纱大致叙说了古义人对罗兹和真木彦可能产生矛盾而感到的担心。罗兹回答阿纱说,那么明天就向古义人解释不邀请真木彦参加这次森林之游的原因。然后她继续说,不过在现阶段,还不想对古义人细说自己和真木彦的共同生活。 第二天,罗兹一如前约地说了起来: “真木彦对‘童子’的传说具有非同寻常的兴趣。把连香树作为舞台,让少年们那样疯闹,也是真木彦就‘童子’的传说进行调查,并参考常见的文献资料后而安排的。只是他无法预料,当地孩子们开始演出这样的戏剧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反映? “没有出现很多偏离。我认为真木彦的研究方向是准确的,对我的研究论文也是有效的。 “但是,真木彦还在关注着另一件事,借用古义人对我们谈及该话题时的说法,就是那事。五十年前,古义人和吾良乘坐占领军的汽车,前往曾是古义人父亲之弟子的那些国家主义者所在的修练道场。在那里,古义人和吾良都遭了殃,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事。其实,古义人也好,吾良也罢,后来一直都不知道当时还很年轻的语言学军官皮特究竟怎样了。我相信古义人所说的‘不知道皮特后来的情况’。我也知道,正是这个不明之事本身,才是古义人的苦恼之所在。我还知道,吾良的自杀与此相关联,使得古义人增加了新的苦恼。 “……真木彦对那事具有兴趣。而且,这兴趣异乎寻常地强烈。让古义人受到惊吓而导致重伤的那个美国兵‘御灵’之事也是如此,你因此而明白了吗? “真木彦的调查进展顺利,他收集到的事例表明,在这座大森林的两侧,也就是在真木町和奥濑,都有关于那个腿脚被打烂后仍想要逃出去、最终却被杀害了的美国兵的传说。真木彦之所以与奥濑度假村的年轻人过从甚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进行这个调查。 “在这次森林野游中,古义人不是要作为老年的自我回到‘自己的树’下,面对孩子的自我进行谈话吗?要对虚幻的孩子坦率地说,这就是自己的生涯吗?我不想让真木彦参加到这其中来。这是因为你时常不作任何防备…… “古义人,在那种时候,我曾想起一部B级的心理惊险电影,说的是男主人公在意识上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罪,却受无意识的牵累而痛苦不堪。为了不使自己归于毁灭,尽管完全没有方向,却还是进行侦察,以便将自己追逼至并不是最糟的自白…… “不过,古义人假如围绕那事进行自白的话,不是连已经自杀了的吾良也要被卷进来吗?你觉得千会允许你把污名套在吾良身上吗? “即便那个人真的被杀了,你们充其量也只是尚未成年的从犯。而且,已经超过了时效!” 野游那天上午,罗兹和香芽来到十铺席制作了三明治,香芽另外带来自己烤制的小甜饼,阿亮和承担看家任务的阿纱则送来了大量醋鱼饭团。 出发之际,阿纱带来了年轻时的母亲和孩童时的古义人前去砍伐水亚木前在清晨举行的仪式中所用的打火石,大家举行了相同的仪式。 离开十铺席出发的时候,阳光被隔在漫天的卷云之上,当行进到由于连日雷阵雨而水量充沛的“涌出的水”那里时,已是万里无云了。在此之前,从下面仰视上去,只见山崖顶端的连香树丛与深处其他繁茂的植被相拥相连。但跟随在阿动身后,从左侧绕到连香树的树根那边一看,却是一片比较宽阔的草原。连香树竟覆盖了草原大约一半的面积,树上的绿叶重重叠叠,就连透过的光亮也浓淡不匀却又轮廓分明地扩展开来。 即便行走在陡急的上坡路期间,罗兹好像也一直留神着树木的高处。刚在平地里安顿下来,她便又指着四处的槲树,说是自己喜欢那种树。在树木如此高大的树林中,树梢上那些叶小却很繁茂的大体都是槲树,在秋日里,很远就能看见树上挂着的红色果实。一到冬天,四周的树都落叶飘零的时候,惟有它还绿叶依然。自己就是这个国家文化领域里的槲树,因此,一定要做出相应的努力。 香芽撅起嘴来,脸上显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古义人不由得为不知不觉露出教育癖来的罗兹感到同情,从生长在岩石上的连香树树丛根部往底下的草原送下行李后,便将最初的话语与罗兹所说的话连接起来: “我去北海道的东京大学教学实习林那阵子,每当对有关槲树的问题不甚理解时,就向那里的专家请教。北方树林里的外来树种大多惧怕严寒的淫威,从而选择大雪覆盖的地方生根。不过,即便是外来树种,也只有槲树才会生长在树木的高处。我就会因此而泛起‘那是为什么呢?’之类的疑问…… “我之所以去东京大学教学实习林,是为了确认祖父早期前去实习之际写下的日志。这一带的‘森林施业’,好像就是把从那里学来的技术细加实施的结果。在听实习林中老资格的人谈话时,就曾数度听到祖父日志中的专业用语。 “在那群连香树的中央,不是有一株已经枯死并腐朽了吗?在它的树干枯干之前很久,就作为‘过热老龄树’而在那里了。祖父在记录学到的知识时,曾这样写着:在树木的生长过程中,要在其即将达到‘极盛相’之前就予以砍伐,这对于木材生产是必须的。” 对古义人祖父并不关心——因为与祖母不同,祖父并没有出现在小说里——的罗兹,看样子不希望将时间耗费在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上,她想让阿动和香芽尽快把注意力转到野游的主题上来。 “我认为,选择这些连香树为古义人的‘自己的树’是正确的。我想要说的不是这棵树,而是这些树,即便用我这样的日语进行表述,也能听出这个语意来吧? “我觉得呀,在这些连香树中,有一棵是古义人的,另一棵是妈妈的,父亲和祖母也都拥有自己的那棵树。这些树是古义人的家族之树。不过,与Familytree①这个词组的语意还是不同的……仔细看过去,不是还有阿亮的树吗?” ①Familytree,兼有“家族之树”和“家谱”的语意——译注。“树群中央那株枯死的树,是象征着我的家族之树中有一株已经消亡了吗?我们尤其有必要考虑‘自己的树’的消亡问题。” “那棵枯树的周围,有四五棵树正在成长,再小一些的苗木就更多了。”阿动说道。 “在关于‘自己的树’的思考中,不是没有树本身的消亡这个视点吗?我认为,惟有‘自己的树’的构思才是当地的传承,而浮游在宇宙空间的那种发白的渣滓的形象,则是个人性的东西。那也是古义人个人的……” 古义人开始叙说起来: “现在,我在这里就要邂逅六十年前的、还是孩童的自己。我想对他说,孩童的你所感觉到的……也是我还记得的……是与头脑核心麻痹一般的恐惧不同的另一种东西,那就是老年的我所感觉到的死亡。”这是我在中年时期就已经想到的、在死亡来临时将其让过去的方法。当那个时刻终于来临时,就因疼痛和不安而哭喊……假如疼痛并不那么强烈的话,就做出一副哭喊的模样,以便把这个最为恐怖的时刻给让过去……因为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自己也就死过去了…… “这与后来的……也是以前一直想像的情景,一旦回到‘自己的树’的树根处,就在那里定居下来,希望把自己所连接着的所有祖先的过去时间,全都当做自己的现在时间而予以接纳。” “古义人,我觉得在你的想法中,有一些与织田医生所说的本雅明相近。” “我说不清楚那是否就是本雅明式的……总之,我也曾做过这样的梦。在梦境中,自己正在走向死亡。自己已经没有未来,这是非常清楚的。只有现在,于是就想要融入自己过去的所有现在之中去……” “说的内容过于艰深了。”罗兹说道,“对于阿动和小香芽就更加艰深了吧。稍微活动一下身体,请古义人搓揉一下头部吧!” 于是,大家重新确定场所,开始了具有野游乐趣的工作。砍去那些或细弱歪斜、或被常春藤缠绕即将枯死的细小树木——祖父在日志里写着,应将这些树木作为计划废弃的不良阔叶树——后,在草原上铺下了材质强韧且轻柔的塑料薄膜。 经过山下规模并不很大的湿洼地后,阿动抡起镰刀,修整那条前往汲水的小径。小径一直通到从“涌出的水”流淌而出的水流那里。在路径沿途,有一些刺老牙树的树丛,这些细小的树木由于被反复摘去嫩芽,因而显得矮小而茂盛。阿动对罗兹解释说,这是一条被前来摘刺老牙树嫩芽的那些‘在’的女人们踏出来的路径。 在宽幅狭小、却比较湍急的溪流边,依靠粗齿栎那有着醒目裂缝的树干,阿动搭建起了帐篷。那里既是下雨时避雨的场所,也是安置罗兹所用便器的合适场所。这种考虑得到了古义人的理解。古义人和阿动用石油罐大小的聚乙烯容器打来了水,罗兹则煮沸咖啡,真正的野游便从品尝香芽的小甜饼开始了。 而且,这也是一个如同研讨会般的聚会。在向古义人提出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时,罗兹注意到要让阿动和香芽也能够理解。 “我要向古义人提几个问题。以前,我还不能独自把这些问题很好地归纳起来。来到这里之前,古义人在小说中描绘的地形学、神话、民间传说以及历史,在我来说,那不是现实的东西。来到这里以后,随即就对阿纱说了自己的研究计划。阿纱却告诉我,她认为古义人在小说中描绘的一切,其实跨越了现实世界和想像世界,是等价的东西。目前看起来,对于这种把握方法在实际之中是否可行,阿纱当时还持保留态度呀。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专题论文的构想因为真木彦的出现而产生了根本性动摇。他对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古义人本身相信与这座森林中的神话、民间传说以及历史相关联的传承故事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朴素了,朴素的甚至有些愚蠢。真木彦洞悉了我的想法,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古义人真的相信自己一直在写着的东西吗?这一次,我感到了困惑,而真木彦则对我这样说道: “‘我曾拜见长江古义人的母亲并做了交谈。对于长江所写的东西,她是最顽强地表示了自己疑惑的人。同时,也是无人可及的、充分且深刻地理解了古义人的人。长江的母亲在信函中这样写道:第一次听到录制下来的阿亮的音乐时,就知道这是自己早在姑娘时期便在森林深处听过的音乐。这就是《森林的不可思议》的乐曲。对于这番话语,长江所体验到的感动,较之于成为作家以来受到的任何批评都要强烈。那是长江罕见而坦率地写出来的内容。长江的母亲就是这么一种存在。现在,这里还存留着的最能理解长江古义人的人,那就是阿纱了。’ “‘而且,那个阿纱虽然没说兄长在小说中描绘的当地神话、民间传说以及历史全都是想像的产物,却也说出了我认为其中大部分是想像的产物这句话。’真木彦如此做着证言。他还说,‘阿纱告诉他,对于曾那般想像着奇态、不能将其与所见所闻区别开来的孩童时代的兄长,自己并不讨厌。上了年岁后依然故我的兄长还在继续修炼自己的本性……这种人在老家被大家所嫌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可自己还是打算站在兄长那边。’ “‘那个阿纱说,长江所写的大部分都是想像的产物。这你也是知道的。’真木彦继续说,‘罗兹,你写了把长江古义人的小说与当地的现实重叠在一起的研究论文之后,不妨再作为学者出一本书,是以批判态度写就的同一主题的书,假如把这两者进行对照的话,你就不可能作为一个严谨的研究者而被大家接受了。倘若你不希望如此,对于长江,你就不要回避这样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自己此前所写的东西吗?’ “古义人,今天,在被选择为你的‘自己的树’的巨大连香树下,这就是我想要向你请教的问题。” 在上一次野游中,罗兹在森林里对蚊虫的叮咬——柠檬汁对此毫无作用——近似神经质般地恐惧。根据上次的教训,她叮嘱参加者全都穿着长袖衬衫前来。把车子停靠在林道上后,罗兹取出让阿动从松山的百货商店买来的美国制驱虫喷剂,细心地从大家的脖子处往上喷洒,再从手上往手腕处喷洒。 古义人也喷洒了药剂,因而没有遭到蚊子的骚扰,却在走下湿洼地帮助阿动搭建帐篷期间,让一只原本跳跃在蜂斗菜叶片上的蚂蚱从裤脚钻了进去。古义人一直惦记着这事,看准蚂蚱钻进袜子里的时机——罗兹不时低下涨红了的面庞,有时甚至停下正说着的话头——脱下鞋袜,把那只蚂蚱捉了出来。然后,确切看清了脚上大拇趾的趾根处出现了红肿,眼下却是毫无办法。总之,不好不回答罗兹提出的问题。 “从年轻时算起,我已经写了四十多年的小说。于是,便将迄今为止所写的主题,与现在正使用的手法连接起来,也就是说,钻进了要在一个连续性之中进行创作——即便有些变化,也是在连续性里的变化——的死胡同。从这个草原看过去,在那株折了树干的朴树后面,看见一大片灌木丛了吗?我觉得经过漫长的岁月,自己特意进入了那种灌木丛。而且,我的小说的构造、小说家生活的构造,正在形成眼前的那种灌木丛。 “我在想,小说家死去后,经过一些年月……其作品倘若仍被出版的话……对于读者来说更为实在的,就只是这种灌木丛所带来的东西了。我正是这种小说家。 “我在这个灌木丛中,或者说,我成为灌木丛的一部分而在写作。比如说,去写指挥了第二次农民武装暴动的、铭助托生的那位‘童子’。也是因为明治维新所引发的体制变更,这次武装暴动进展得非常艰难。当农民们召开处于停滞状态的战术会议时,在他们身旁似睡非睡的‘童子’却在入眠期间飞上森林,从铭助的灵魂处得到谁也料想不到的作战方案后回来了。 “在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中,随着数度修改草稿,我本人确实也相信了这个故事……可是,或许你会说:尽管那故事基于你的记忆、基于祖母和母亲对你所述故事的记忆,但那毕竟是你的想像力创造出来的,历史与民间传承原本就不是等价之物。不过,我想这样回答:惟有现在正写着的这个故事,是自己所能确切认定的,而其他的历史也好民间传承也罢,则都是未能完全成型的想像的产物。” 古义人刚刚停下话头,阿动取代正在沉默思考的罗兹问道: “现在,在这棵连香树的树下,古义人在说着话。六十年前的少年的你出现在这里,向老年的你询问‘怎么生活过来的?’……这些都是你写在作品里的内容,是一个‘怎么’和‘为什么’复合起来的询问,可是……你认为会真的出现这种事吗?” “实际上,我刚刚叙说了小说家的自我是‘怎么’生活过来的。我觉得,‘为什么’也复合在了其中。从现在开始逆算回去,假如孩童的我来到这里等候的话……肯定会认为这株连香树果真是‘自己的树’……也许,那个孩子会看到现在的我们正在野游的情景。” 大家都重新环顾着自己的周围。然后,罗兹将活页笔记本摊放在膝头,提出了新的问题: “在三岛神社的库房里,真木彦发现了占领军军官的‘御灵’小道具。他还确认了在真木町和奥濑,也就是在这座森林的两侧,仍流传着关于那个被打伤双脚后还在爬行着逃走的美国兵的故事。他还说,那是目击了实际发生过这件事的人所说的。像古义人那样较之于实际体验更重视从想像中获得现实感的做法,不是当地人的通常性格。 “我相信,一如古义人所说的那样,两位少年没有在修练道场看到发生那个残酷事件的现场。否则,在四十余年的作家生活中,就不可能不去写古义人的记忆所反映出来的场面以及暗示了。而在吾良描绘那事的电影脚本里,不是也没出现双脚被打伤后依靠双手的力量爬着逃命的美国兵吗?倘若吾良真的了解实情,他怎么会无视如此富有电影因素的画面呢? “尽管如此,真木彦还是要证明美军的语言学军官被残杀的事实,想要把这个事实亮在古义人的眼前。说什么‘战败之后也实际存在着随整个党派存活下来的法西斯分子’……什么‘古义人和吾良这两个少年成了他们的道具,把美国兵引诱出来,这是古义人也承认了的事实’…… “‘只要澄清了这个事实,古义人就可以重新驱动那苦涩的想像力。即或他是那种不能清晰了解实际经验与想像力之区别的人,不,正因为如此,古义人才将不得不改变自我认识的整体结构吧。’真木彦这样说。‘吾良即便看上去是那样的个性,却也以远比古义人纤细的感受,在苦恼之极时选择了自杀。他的苦恼自有其源头。古义人不也曾大为光火地反驳说,吾良不是因为初入老境的忧郁而死去的。’ “真木彦还说:‘关于这个课题,就是让古义人必须承认自己的责任,并且向日本和美国的市民社会进行告白。即便不尽情理,也要让他这么做。’ “但是,关于美军语言学军官在修练道场被残杀一事,除了三岛神社库房里的小道具和当地的两个传说以外,真木彦并不掌握对他有利的证据。因此。他打算施加压力,让古义人自己‘告白’出来。倘若能够将‘告白’录音下来,他就计划在比较文学的国际会议上予以发表。至于论文的翻译,则想委托给我。 “不过呀……阿动、小香芽……我讲的内容过于艰深了。我觉得,我本身已经被拖到真木彦的思维方式那边去了。我们把古义人在下午的批判性接受转到更为生产性的方向上并予以展开吧。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最初的正式交谈至此告一段落,转而享受野游中的聚餐吧。” 五 虽然没有发出笑声,年轻的阿动和香芽却显出了旺盛的食欲。当罗兹围绕三明治的制作方法做各种说明之际,古义人独自结束了餐事,躺在塑料薄膜的端头,感到左脚的炎症和红肿正在扩展中。他做出要去帐篷中的便携式卫生间的模样,往粗齿栎显眼的粗壮树干方向走了下去。古义人试着将那只脱下鞋袜的脚浸泡在水草丰茂的溪流里,只见肿大得已经很严重了,冰凉的水流虽然镇住了热感,痛楚却从肿胀处的内里阵阵袭来。千动身前往柏林前,曾买来大量名叫SALOBEL的片状抗痛风剂,自己来四国时,也曾将剩余部分都带了来,用完后却一直没有再去购买。这一阵子,对于不断升高的尿酸值不曾采取任何手段,这也是因为自己与内科性质的痛风一直无缘的缘故。浸泡时间一长,便感到流水过于凉了,古义人提起裸脚时,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变了形的大拇趾从根部直到顶端都显现出异样的红色。 古义人取下用皮带固定在帐篷内侧搁板上的镰刀,削整着一根垂落下来的粗齿栎树枝。手杖很快就将成为自己的必需之物,试着杵了一下,立刻就派上了用场。看见撑着手杖走上来的古义人,罗兹的招呼中充满了疑惑。 “是久未发作的痛风病……而且,好像排泄出了确实因为尿酸盐的结晶而引发的东西。如果耽搁时间的话……很快就会动弹不了的。” “那么,请躺卧在阿动搭建好的帐篷里。明天早晨,让真木彦去找抬担架的年轻人,回来时我再带上一些消炎药和止痛药。阿动,你能留在这里陪护吧。” 古义人想像着在粗齿栎下的黑暗里听着流自“涌出的水”的水流声,挨着因疼痛而不能入眠的长夜的情景,感到自己正被由恐怖和魅惑纠缠而成的东西所充满。这时,传来了香芽像是从喉咙里因痉挛而发出的幼稚声音: “阿动不能陪护长江先生!即便长江先生本人在森林里过夜,不也是很可怕吗?!在孩童时代,还曾有过天狗的男娼那件事呢……” “香芽君,古义人先生可已经是成年人了,不会认为夜里的森林那么可怕吧。” “……我是认为长江先生的病可怕。阿动不能陪护长江先生。如果被长江先生传染了的话……就连阿动也会可怕起来,那就麻烦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可以行走的。倘若实在走不动了,就再说那时候的话。”古义人说,“该不是在饭前的商议过程中,说了一些在‘自己的树下’不能说的话了吧?难道我说了破坏规矩的话了吗?或许,这是为了预防在此后回答罗兹的提问时破了规矩才变成这样的。倘若果真如此,那株连香树就真的是我‘自己的树’了。”

阿动组织起一支前往森林野游的队伍,这就是名为“森林的不可思议”的探险队。 阿动任队长,香芽是副队长,还有来自初中的二十名男女生为队员,古义人和罗兹则以观察员身份参加了这支队伍。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事故,阿纱曾与中学里的保健教师商量过,可因对方腾不出工夫,阿纱便提出由自己来担任探险队里的保健一职。她曾在县立医院当过很长时间护士,同时还从事过工会的工作。广岛遭受原子弹袭击的第二代人曾提出建立自己的医疗设施,古义人对他们的主张表示支持,并答应在集会上进行相关讲演。当他因此而来松山旅行时,阿纱前往机场迎接,还为家人在松山的道后聚餐做好了一应准备。翌日,投宿在支援成员之家的古义人来到不大的讲演会场一看,阿纱正在日本共产党的宣传车上作着讲演,批判“托洛茨基分子的暴力学生为扩大势力而举办的虚假集会”。 野游当天晴空万里,林道尽头是一块为开采养路沙石而辟出的空地,队员们就在这块空地上集合了。这时,古义人对阿新和阿胜的缺席感到疑惑,罗兹解释说,他们俩是真木彦指导下的别动队队员,一大早就从偏东的林道越过湿洼地,往目的地先行而去了。 “我正带着你的公开讨论的校样,这其中不是有这样一段文字吗?——显然,这是一种演戏般的尝试,为探索‘童子’而做的种种尝试,则是从周边审视这个国家二百年甚或现代化的历史。 “我想谈一下关于小说构想内的问题。早先,我对演戏般的尝试产生了兴趣,便对真木彦说了自己的看法。来到这里以后,古义人一直在考虑有关‘童子’的小说,但是,此前所说的演戏般的尝试却还没有动静。这么一说,真木彦却认真起来,开始酝酿让两个‘童子’以演戏的方式出现在孩子们的面前。” “‘御灵’就是相当出色的演戏般演出呀。当然,那次受伤只是我本人的自伤行为。” “他说了,这次想要让孩子们清楚地知道,这是一次演戏般的尝试。阿新和阿胜将扮演那两位‘童子’。 “真木彦使用了古义人小说中的这个素材,不过,好像也加进了他自己在调查中发现的一些新内容。在这次演戏般的尝试中,他具有这种对自以为了解的事物重新把握的能力吗?” “我想,他抓住了本质。”古义人说道。 从集合地点出发后,在不见林道的森林中沿着山溪溯流而上,然后便在出现于眼前的“涌出的水”处休憩。“涌出的水”是一个范围很大的场所,早在孩童时代,当古义人独自进入森林时,即便周遭郁暗下来,这里也是一个不可能看错的地标。 这里的腹地是一座垂直而宽大的山崖,巨大的糙叶树——古义人拣起灰椋鸟吃剩的果实品尝起来——与鸡爪槭宛若观察似地相互面对。再往里去,便是无法攀爬的常绿阔叶树的林子了。积蓄在那里的水,从两片重叠着的扁平岩石间流淌而出。少年时代的古义人,曾为如此大量的水从中流出而心生畏惧。由于风传遮掩着下面大片土地的大蜂斗菜之下隐藏着“童子”们,便通常仓促装满水筒后便急急离去…… 在“涌出的水”的阴凉处,罗兹读起真木彦为今天的演出而准备的脚本,同时翻译为易于理解的英文并反复朗读着。由于此前举办过有关“桃太郎”文体的英语实习,一些家长因而同意孩子参加这次野游。大帽檐麦秸草帽原本被罗兹用淡淡的天蓝色布带扣在下颚处,现在她脱去帽子,摘下墨镜,用阴郁的青绿色眼睛观察着大家,同时说起了“童子”的故事: “隐居在深山中森林里的人,都是以前从藩的统治下逃出来的那些人的子孙,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被藩的官吏所发现,便被要求交纳税金。 “详细的情况,请询问你们的爷爷和奶奶。”在讲述过程中,无论是在罗兹使用日语时还是英语时,孩子们都活泼地笑着,大概是因为他们想起有关“桃太郎”的演讲了吧。 “年轻而又诙谐的铭助君,作为村子与藩之间的联系人,不时被下游的城下町①传去。在城里,有一群叫做”侍讲“的年轻武士,他们很爱听铭助所说的话。 “这些武士在为后人留下的记录中记载道,铭助骑乘在破坏人的背上飞行于各地,传播着各种见闻。那个宽大的脊背,落满了十铺席那株辽杨树的花粉,铭助的身体也因此而被染成了黄色…… ①城下町,日本古时以封建领主居城为中心,在其周围发展起来的市街——译注。”铭助就这样周游世界、四处学习。每当请破坏人把他载回村子里,他便用凿子将学来的图形和公式镌刻在森林深处的大石头上。铭助对年轻武士们这样说道:倘若忘记这些学问,自己便一无所知。那些图形和公式,现在仍然残存在大石头上。有兴趣的同学不妨前去观看。 “在那之后没几年时间,铭助便被以指导暴动之罪而逮捕,并死在了监狱里。在他死前不久,前去看望他的母亲激励他说: “‘不要紧!不要紧!即便你被他们杀死,我还会立刻生出来的!’ “一年后,母亲一如答应他的那样,真的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在抵抗新政府的‘血税暴动’爆发之际,这男孩作为‘童子’而发挥了作用。当一切都结束后,‘童子’上了山,他要在林子高处的树根下,与在那里度过安静时日的铭助灵魂进行‘永远的对话’…… “接下去,我就要和大家一起进入北侧的森林。然后,我们要在巨大的连香树下,观看铭助与他的托生、这两个‘童子’对话的光景。二百年以前的那两个孩子,由我们大家都认识的山谷里的孩子扮演。身处现代的孩子们,你们在那几株二百年前就在那里的连香树下,观看戏剧并进行想像,这可是非常重要的。 “然后,我们要去观看真木彦和阿动君发现的不可思议的遗迹。那是与我们一直说着的故事相关的东西。因为要去观看这个遗迹,所以才把来这里野游命名为‘森林的不可思议’探险队。大家一面行走,一面考虑那里将会有什么遗迹!” 二 中学生们都身着长裤和长袖衬衫,头戴帽子。尤其是女孩子们,全穿着浅淡底色的中长裤,用橡皮筋把拉到稍短裤脚处的袜子固定起来。为了帮助古义人回忆起战争时期开垦荒田的母亲,阿纱穿上了碎白道花纹布的扎腿式劳动服。倒不是与此进行比较,古义人发现,当地孩子们的服装都呈现出都市化或同样化倾向,还有飘逸于其中的洗练。 阿动一个个地仔细检查队员们的这些服装,从面部到前后领口,甚至还往双手喷洒了除蚊剂。古义人和阿纱也请阿动为自己做了同样准备。罗兹则遵循自己的生活原则,用切成两半的柠檬替代除蚊剂在身上擦蹭。 然后,手持镰刀的阿动为先导,队伍排成一列纵队进入了北侧的森林。罗兹边行走边说道:上次与阿动走下这条路时也曾在想,一走到鞘,那里就豁然明亮起来,而在抵达鞘以前,林中树丛间的视界却很糟糕,又郁暗又潮湿,觉得这里确实是日本国的森林。 阿纱和古义人一前一后地将罗兹夹在中间,古义人一面行进在队列的末尾,一面解释道: “所谓鞘,在传说之中,就是大陨石砸掉一半森林后形成的草原,当然很明亮。与那里不同,这一带之所以视野很糟,都是森林管理不善所致。一直绵延到比较明亮的‘死人之路’那里的林子,每隔上三五年,就要确定好范围,对树丛进行修整,伐去那些枝干歪斜以及估计难以长成的杂树……就是林业所说的经过‘择伐’的林子。祖父原本打算将‘择伐’扩展到这一带的林子里来,却因为劳动力不足而只好作罢。” “这条路,是野兽走的路吗?” “较之于野兽走的路,该不是伐木人走的路吧,也就是从事山里工作的人进出的路。” 说话间,道路变成了必须凝神注意脚下的陡坡,古义人和罗兹都没有继续交谈的那份余裕了。在前面行走的孩子们的队列并不见迟滞,因为生长在大山里的孩子拥有这种实力。阿纱虽说也上了年岁,却是具有相同能力的人,她向罗兹腰间的皮带伸过保护之手。即便在罗兹与真木彦结婚之前,古义人也从不曾与她有过肉体上的接近,现在就更难以伸出手臂了,他因此而焦虑不安。 进入森林前,古义人他们曾在“涌出的水”那里做相应准备。从那里流出的水,在南面汇集为一条流淌着的溪流。从穿越林道的暗渠中往北侧流下来的水,也在他们一行人行走的道旁显出小小溪流的形状。架在溪流上的古老木桥把前面的道路分割为岔路。沿着溪流这一侧,径直下山往鞘而去的伐木人之路的前方透光明亮,而过桥后的另一条上坡路则比较阴暗。循着后者前行而去,陡峭的斜面却突兀地出现在面前,队伍便无法继续攀爬而上了。道路的这个尽头处,估计原先是砍伐出的木材的贮木场,现在早已成为萋萋绿草地。在草地深处,群生着五六株巨大的连香树。 即便在这里,路旁竟也生长着蜂斗菜。阿动用镰刀割下蜂斗菜的一些叶片,双手抱来铺在一大片草地上。孩子们猬集在前面,大人们则在他们背后坐了下来。从所坐之处抬头望去,只见连香树枝干高高伸向天际,顶端处的丛丛浓绿,衬得天空明光透亮。郁暗的青灰色粗大树干上,垂挂着一片片行将脱落的树皮…… 站在前面的阿动提高声调进行说明: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包括因相互遮掩而看不到的树干在内,一共有六棵连香树。在这些连香树围拥着的中央位置,连香树祖宗的孩子就生长在那里。在破坏人开垦荒地那阵子,只有一棵现在已经消失了的连香树屹立在那里。” 中学生们虽说还算安静,却好像对阿动的讲话没有任何兴趣。看着阿动闲得无聊的模样,罗兹主动提出了问题: “阿动,连香树是雌雄异株吗?那些连香树,哪株是雌哪株是雄啊?” “我也不知道。古义人先生,请你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回答这个问题。” “我比你们这些中学生的年龄还要小的时候,当时还没有‘拒绝到校’这个词汇,我曾经每天不去学校,而到森林里来。从刚才那座木桥一带往山上看过来,用植物专业术语说就是群集,就可以看见群集的这些连香树了。刚刚萌生出嫩叶时,整棵树都被映照得通红,真是美丽极了。连香树雄花周围的嫩叶发红,雌花周围的叶子则发绿。因为我曾听祖母这样说起过,所以,我认为那株连香树是雄树。” 一个显得聪明伶俐的女孩对着罗兹问道: “连香树用英语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连香树。” “美国人所熟悉的各地通称中没有连香树吧?如果在英和辞典中查阅有关植物的正规名称,我想,应该写着Katuratree这个词汇。”古义人继续说,“这是日本特有的树种。逃学期间,我总带着植物图鉴,因此摸索着做了些调查。在这一带,能够说是日本独有的树,可有好几种呀。早先,我对这些问题很感兴趣。对于我家作为造纸原料而加工的那种树皮和它的树,尤其……” 三 然而,孩子们已经不再专注于古义人的讲话,一齐将生气勃勃的视线投向连香树群集的中央。出于对那里即将开始的事物——罗兹作了承诺——的期待,少年少女们全都安静下来。 连香树群集的中央处所渐渐有了舞台的模样。一棵较之任何连香树都要高大的残株大约已有两百年的树龄,腐朽了的部分已成为干燥并现出轻柔紫红色的高台。现在,年轻武士扮相的铭助正威仪堂堂、轻快而滑稽地登场上台。当他落座在抱来的古式木制折叠凳上时,一个英俊得令人惊讶的少年光裸着上半身,也出现在大家的眼前,凭靠在那一株连香树的树干上。惟有那树干像是事先剥去了树皮,因而显得光滑溜顺。他穿着一条洗褪了色的蓝牛仔裤,花团锦簇的白花编织而成的花绳从肩头垂挂到胸前,头戴一顶相间着些许红白两色草花的花冠。阿胜的脸上甚至还化了妆,对着台下那些观看节目的孩子,站在台上的阿胜公开显出轻视的神情。如此看来,脸部被用较大假发遮去一半的铭助,就是阿新了。 从这里到高处的连香树群集,直线距离大约为十五六米,却由于那两个人物的面庞并不大,因而从感觉上觉得或许更远一些。阿纱从衣袋里取出眼镜,看清之后再向罗兹和古义人转述。 “脖颈上的花绳,是用珍珠花的花穗连接起来的。我们以前也常这么做。编织花冠的花材,则是盘龙参,通常叫做绶草吧。在我们这一带,这是能够采撷到手的最普通的兰花。不过呀,像那样戴在头上做游戏的孩子,还从来没看过。所以,该是真木彦的发明吧?” “真可爱!”响起了女孩儿们的尖叫声。 男孩儿们则发出显得更沉稳一些的笑声。 “安静!不要闹!”阿动制止道,“赶紧向铭助和托生的‘童子’提问题吧!这么好的机会……” 这么好的机会。这种说法越发激起了活跃的笑声。孩子们全都用膝头跪立着,只是一个劲儿地叫嚷着可爱、可爱,抑或高兴地大笑着,全然不见提问或是不甘落后的模样。 这时,香芽从中站了起来,并举起一只手,就那样从被吸引了的小观众坐着的草地上,径直走到群生着连香树的那片陡坡边缘,如同被事先安排好似的提出了问题: ①彼得·潘,儿童话剧中一个不愿意长大的少年——译注。“托生的‘童子’装扮得好像彼得·潘①,可铭助君却必须被打扮成历史剧中的武士吗?” 阿新瞥了一眼挥舞着一只胳膊催促回答的香芽,用扇子煽打着纸制的江户时代武士礼服的领口,同时悠然开口说道:“铭助君托生的那位‘童子’,确实在孩子的年龄上来到在真木川河滩上摆开阵势进行武装暴动的指挥部,并把大人们意想不到的战术教给了暴动者。他把自己在参谋们开会的会场边酣睡之际于梦中看到的情景告诉了他们。” “梦中看到的情景?都有些什么呀?” ①这里也是文字游戏。在日语发音中,○可训读为maru,整个句子应读成omarukomaru,其中的Komaru则与表示困难的日语单词谐音——译注。 ②天狗的男娼,指被天狗、神或狐狸所惑而失踪了的孩子——译注。“他来到了俺之魂那里。在城里的牢房中死去后,俺之魂就一圈圈地盘旋着回到森林,在‘自己的树’的树根下休息。大○小○①,也就是诉说了巨大困难,说是谁也不知道武装暴动今后的发展方向。俺之魂就作了解答。‘童子’醒来后,把那些话告诉了武装暴动的头领。就是这么一回事!暴动一旦取得成功,‘童子’就回到了森林,来到俺之魂栖身的那棵树的树根下,与他永远永远持续着他们之间的谈话……如果这个故事是真实的话,‘童子’现在应该还在这座林子里,与俺之魂正谈着话呢。 “所以,俺现在的装扮还是‘童子’可以看得见的那种、在城里的牢房中死去时的模样。长江先生曾说过,《神曲》中的魂犹如幽灵一般。假如是幽灵的话,观看者的心是可以决定形状的。你们,用自己的内心,看到俺之魂的幽灵了吧。” “就在这里!”女中学生们发出一片惊叫之声。在舞台上已经习惯使用扇子道具的阿新,用扇子的动作制止了台下连成一片的骚乱。 “但是,‘童子’没有魂。”他严肃地说道,“他总是,现在也是,生活在这座森林里,并下山到那些真正需要‘童子’的人那里去。由于这个原因,也正因为如此,才一副彼得·潘的装扮在这里等待时机的。” 此时,香芽一鼓作气提出的另一个问题,却因为问题本身,而使她的呼吸方式也有别于此前。 “长江先生在孩子时代,曾在这林子里‘遇上神仙’三天,听说是去当了‘天狗的男娼’②。 “铭助君在指导农民武装暴动的时候,就已经不是‘童子’了。关于这一点,照看西乡先生爱犬的‘童子’,当被人们称为养狗的老大爷时,也是同样如此。请破坏人背负着前往远方的期间,破坏人之所以浑身沾满了辽杨的花粉,是因为铭助君就是破坏人的男娼吧?” 罗兹想赶紧站起来,裹着宽大裤子的臀部却撞上古义人的肩头,用像男人般语气的英语道歉过后,她便呼喊着香芽: “香芽君,香芽君(这一次,男生们都奇妙地感到不好意思,高声笑了起来),不能在孩子们面前询问这个问题!你本身不也还是个孩子吗?!” 香芽扭过上半身,回头看着罗兹。乌黑的头发将额头从正中分了开来,面庞的神情与此前那种演戏般的表情截然相反,面色苍白而且像是不高兴。刚才还在大声呼喊着的罗兹,闭上嘴巴后,也涨红了面孔,粗重地呼吸着…… 这时,随着一阵奇妙的音乐,也说不上是惊叫还是欢呼,所有中学生全都骚动起来。 在连香树群环抱着的舞台上,“童子”的三页细纹布裤脱落下来,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他本人却悠然地吹响了龙笛。而将裙裤一直垂挂到膝头上来、露出了大腿的铭助,则用双手敲响着铜锣! 四 出面收拾这个残局的,是阿纱。她那种成竹在胸的神态,使得古义人望尘莫及。女孩子们挨着肩头抽抽搭搭地哭泣着,男孩子们则以连香树群为目标,往斜坡上攀缘而上。在这种歇斯底里告一段落——让阿动从陡坡旁绕过去,中止连香树树根舞台上的节目——之前,阿纱就皱着眉头站立起来,用那种让人回想起她从事社会活动时的演说声调说道: “啊,愚蠢!糊涂!你们都打算加入傻瓜的行列吗?!其中最傻的,是那个想要爬到连香树上,去抓野漆树叶子的同学。那里有几个人?不要用手碰脸!尤其不能碰眼睛!已经迟了,从这个背篓里取出肥皂……用那里的石片割成小块……到溪流里洗了身子后再回来!仔细清洗你认为接触过野漆树的所有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连屁股都可以洗!女孩子们,不要去看那些无聊的玩意儿! “阿动君,等那些去洗身子的男生回来时,请点一下名。马上就要往鞘那边去了。作为中学生的课外实习,在那里大概为你们准备下更厉害的东西了吧?” 接着,阿纱转向仍然僵硬着身体和神情、如同敌人般互相对视着的香芽和罗兹: “在香芽君这个年岁时,较之于性本身,我对性方面的知识更好奇。不过呀,那玩意儿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即使说是‘天狗的男娼’,那也是和民间的传承故事有关。其实,那都是想像力贫乏的男人们的臆想。对于我们来说,那只是一个很傻的问题。 “……罗兹小姐,请不要太把这个问题当回事。即便在这样的乡下,只要上了中学,不论男女生,都会说一些比较露骨的话,还会有一些孩子进行实践呢。” 阿动忠实地按照阿纱的指示,一面点名一面重新排好了野游的队列。他和中学高年级的男生一同组成先头小组,接下去是女生的队伍,走在女生队伍前面的,是被她们作为负责人而接受的香芽。 阿纱和古义人则将罗兹夹在他们俩之间,跟随在余下的男生之后。队列返回到早先经过的、架在溪流上的木桥处,拐入被巨大而繁茂的阔叶树遮掩住了的斜坡上的路径,往下走到渐渐明亮起来的树丛中。不大工夫,一行人就来到南北不过百来米、并不很宽阔的草原上。这里,就是鞘了。南端,是一片被整理过、可在樱花季节举办赏花宴的草地。阿动并没有在这里停下休息,而是领着大家往位于缓坡之上的鞘的北端而去。 探险队摸索着走到的地方,位于因莽莽野草而不便行走的鞘北端那块纺锤形大岩石面前。在代代相传的故事中,这块黑黢黢的大岩石挟裹着雷火自天而降,横扫了这里的原始林,削刮去地面,形成了这个鞘。 “上次和阿动君到鞘来的时候,光是走路就让我疲惫不堪,在南面的草原上休息过后就回去了。但是,我们做了约定:下次要登上北侧,观看‘森林的不可思议’。因此,我就一直期待着。 “然而,虽说硕大无朋,却也只是一块圆溜溜的岩石嘛。” 看到罗兹过于失望,于是阿纱安慰道: “在古义人的小说中,所谓‘森林的不可思议’,就是从宇宙携带使命来到这里的物体,一句句地吸收人们的语言,并随之而改变自己的形状吧?那可过于罗曼蒂克了。可是呀,我们也曾听说过有关大岩石与进山工作的村里人所作答问的传说。该说是神秘性吗?还是说伦理性?或者说,虽然也有可疑之处……若问人们所谓‘心’为何物,如果回答说,那是‘魂的容器’,‘森林的不可思议’便会高兴地发出朦胧的荧光?……” 阿动离开中学生们,也离开了古义人他们,站立在大岩石前一块高出的地方,像是在等候着谁的到来。这时,阿新和阿胜改回常见的中学生装束,出现在大岩石后稍微低矮下去、连接着灌木丛的狭地上。男孩子们还存留着刚才那个突发事件引起的兴奋,欢笑并大声喊叫这两人,可阿新也好,阿胜也好,都没有因此而放松自己的表情。那种一本正经的神态,因其后现身的真木彦身穿神官的正式装束而被大家所理解。 阿新和阿胜用跑步鞋踩倒和踏平了野草,真木彦穿着木屐悠然走过来,与阿动对换站立的处所——对于古义人甚或罗兹,他连一眼也没看——并背对大岩石站下后,突然间开始了他的讲话: “我并不是在这块土地上出生的,因此不存在像长江先生在小说中写的那样,对这块土地上流传着的故事怀有亲切感。我想请大家观看的,是这块大岩石背面镌刻着的记号。这是这座林子里曾存在‘童子’的证据。 “在此之前,大家曾听家里人说起过,自己的祖先们的生活方式比较特别吧?他们在森林中的山谷里,自己开垦土地,一直自由地生活着。但是,后来他们必须与统治着这个地方的藩进行交涉。这时,虽说像孩子般的年轻,头脑却异常聪敏的铭助,便前往大洲的御城联络。 ①城代,日本江户时代在主公外出期间,代其执掌政权的家老——译注。 ②家老,日本江户时代的家臣头目——译注。”不过呀,在御城里,也有学者般的人物,拥有城代①、家老②这样重要的地位。此人年轻时曾在江户……也就是现在的东京……见到过名叫神童寅吉的少年,还听他说了一些话。这位大人物出席了在餐馆举办的类似于文化中心的活动,并将寅吉的话语记录在了日记上。 “这个人是一位了不起的家老,所以,不曾与铭助直接会面,却从儿子……一位年轻的武士……那里,听说了铭助的情况,因此而联想到了寅吉。于是,就取出旧日的日记,让儿子看了其中的相关记载。年轻武士仔细阅读了日记内容,发现与铭助在城里所说的话竟无二致。因此,年轻武士以及他的朋友们便开始信任起铭助来了。如此一来,应该说,铭助在城里得到了强有力的伙伴。 “所有的内容全都一致,尤其是日记中抄录下的、寅吉在纸上描画出的其他世界的文字,与铭助所写文字完全一样。听说,当自己写出来让别人观看的文字遭到怀疑时,铭助勃然大怒,竟拔出短腰刀要砍杀对方。还说,这些文字是骑乘在破坏人背上去外国学习得来的,为了不忘记这些文字,回来后随即用凿子镌刻在森林深处的岩根上,假如怀疑,就去那里看看! “那么,我所说的证据,就在这块大岩石的背面,是铭助刻下的不可思议的文字。掘开掩盖住文字的坚硬土层后,阿动君和我发现了这些文字!” 真木彦穿着神官的正式服装,因此看上去让人觉得,此前他似乎一直手持着笏。接着,他和阿动在大岩石的侧面拉上纸胶带,中学生们在胶带四周围成了一团。古义人和阿纱也站在孩子们后面向那边探望。罗兹好像已经看到写在纸上的文字,可真木彦在结束讲话时像是在炫耀那刺激听众口味的话语: “这是早在一百五十年之前,铭助君镌刻在这里的文字。而且,这或许是一万年前、甚或十万年前的文字。请过来仔细观看。绕到后面去的道路,是从大岩石下钻过去的,所以,要注意头部!为了彻底实行两人一组看了就回的方法,请依次传送并使用头盔。请不要长时间观看。如果能够读懂一个文字,那就很了不起了!” 男女中学生们老老实实地顺序等候着接交头盔,往来之间并没有任何迟滞。回来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富有兴趣的生动表情。古义人和罗兹最后等来了头盔。面对真木彦执拗的邀请,阿纱表示因为患有封闭恐怖症而不能从那个洞窟般的岩石下钻过去,从而认真地拒绝了。阿胜此时已和在连香树舞台上演出时大相径庭,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跟随在他的身后,来到潮湿阴冷的灌木丛中的空隙处,只见同样一本正经的阿新正蹲在那里。顺着岩石开掘而成的沟槽底部流淌着清澈的水流,约莫一半面幅正被水流冲刷着的岩石根部,可见真木彦所指示的点点文字。 许久以来,还是第一次与罗兹将头挨靠到一起,在她的体味和香水的香气包裹下,古义人感受到濡湿的岩石表面上冷森森的感觉所带来的反射。周遭蓦然鸦雀无声,只听到小鸟的两声啼鸣。他感到被什么东西监视着因而转身看去,只见色泽浓郁而繁茂的灌木丛中,一蓬高高探出的圆锥绣球花的白色花茎被茂盛的叶片围拥着。 古义人对正站起身来看着那边的罗兹说起想到的往事: “当年,就把那里可以看到的、正开放着白花的树的树皮剥下来带回去,母亲就以它为原料制作和纸的纸浆,以备那些订购了上等白纸的画家和书法家年底…… “我和母亲一起来,砍下那些比较高的粗壮树干。不过,像现在这种开花季节,也就是易于区分的季节,是不让砍的,说是因为‘童子’喜欢那些花儿……因此,要记住开花的树所在地点,以便秋季再来。因为我的记忆力比较好,便被母亲视为珍宝。 “但是,一旦要运回去,扎成一捆的树干就显得过于沉重,我就在每次前来看花时,好歹先砍倒必要数量的一半,再捆扎起来,然后就挑回去。当我告诉母亲,途中总觉得有谁从后面看着我似的,母亲便会逗弄我说,你干下了对不起古义君的事,当然会被人从后面看着……” “孩童时代的古义人,过的是平静的生活吧。” “真木彦的社务所现在不也很平静吗?” “我们的生活,并不平静。”罗兹神色一变,黯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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