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古义人和黑野被引往田部爱妻的办公室,古

日期:2019-10-10编辑作者:文学文章

唯有古义人和黑野被引往田部爱妻的办公室,古义人对自身良说。真木彦驾驶的蓝色塞当驶入已转为坡道的狭窄铺石路,只能看见高层大厦屋顶上广告塔的那家饭店,就是这次要去的目的地。在古时排水渠的一角,古义人发现一家正亮着灯的面馆。虽然从那里径直驶了过去,可古义人记起,自己全家和吾良全家惟一一次聚齐所有成员来松山旅行时,正是在这里吃的午餐。当时,吾良提起了正宗的法国菜馆的厨师长,还取出插入这位厨师长烹调特别菜肴时所拍照片的书,可他还是在这家富有地方特色的餐馆的二楼高高兴兴地占下了坐位。那些熟悉他的工作、恰巧也在这里用餐的客人便过来打招呼并希望和他握手,可吾良对此却绝对不予理睬。对于坐在他身旁的古义人,那些客人倒是全然不识。 驶上像是温泉地区的、错综复杂的坡道后,便来到了饭店大门口。真木彦与站在门前、身穿制服的年轻人说了几句,汽车就被送往停车场中的空处停放。于是,罗兹在前面领着大家进了大堂,却不见饭店接待人员前来接待这一行人。 真木彦走向前台,罗兹和古义人站在原处等候。十来个估计是大学生或高中生的年轻人走上前来围住古义人,各自递上古义人作品的文库本,请他在那上面签字。在松山,这还是第一次。 所有成员收到签名书后,就成群结队地离去了。这时,从旁打量着这情景的一个约莫四十过半的胖女人,领着一个身穿黑色服装的男人出现在面前: “热心的读者可真多呀,实在让人吃惊!”女人像是用那张显出很有气势的微笑的脸,瞄上了古义人。 她从白底深蓝细纹的套装西服中伸出了右手,当古义人正要握住那只手时,她却说道: “对不起,要女士优先。”与罗兹握过手后,连同那只手在内,用双手紧紧握住古义人的手。 “社长在东京。我们已经做好准备,聆听先生的教诲。我叫田部鞠子,一直希望能够拜见先生。先生的房间是套间,此外,还准备了一个标准间。” 田部将语言转换为英语,把相同内容对罗兹又说了一遍,然后询问道:“先去房间小憩一下,或者冲个淋浴如何?”从前台取了两套钥匙回来的真木彦却说道:“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让你们久等了。”从而牵制住了罗兹。 “那么,就请一面用餐一面正式会面吧。长江先生,听说,这次与我们进行合作的黑野事务所的社长,与先生您是交往已久的朋友。” 饭店经理向古义人和罗兹送上名片,领先走进电梯轿厢,掀开排列着摁钮的操作盘上的盒盖,再将钥匙插入其中。电梯轿厢随即被笼罩在田部夫人的香水气味之中。 古义人一行来到不见普通客人的楼层,沿着一旁的长方形玻璃窗——被灯火映照得通明的松山让自己意外地感受到了亲切——被引至宴会厅。然后,古义人便与黑野再度相见了。应该有十多年未曾谋面了,黑野却恍若昨日刚刚别过一般,表情显得冷淡。一米八〇的黑野,以这种身高的人所常有的矜持眼光凝视着对方。他开始介绍身边那位面容如同煮鸡蛋、表情却比较郁暗的约莫四十岁的男子: “这位是杉田君。爱媛戏剧界第一流的领头人,他正从戏剧性方面支持田部夫人的新构想。咱们想借重长江君在文化和精神文明方面的影响力。咱呢,只是负责事务方面。总之,这就形成了三大支柱……你比电视里看到的要胖些嘛。那些大受欢迎的特邀嘉宾们,大多要比显像管上的映像苗条,个头也要小一些。细说起来,倒是很长时间没有直接见面了。现在这个世界,电话和传真都很方便。” “黑野君,现在不是还有电子邮件吗?” 田部夫人开始将大家安顿在像是事先排好坐次的席位上。餐桌最里面是古义人,他的一侧是黑野和杉田,与其隔桌相对的则是真木彦和罗兹,自己和古义人正面相对,与罗兹比邻而坐。 “下一层的餐馆就是法国餐馆,可咱认为还是四国第一。去酒吧时顺便看了一眼,呵,座无虚席啊!”黑野说。 “说是不景气……不过呀,我落户在深山之中,被隔绝在消费社会之外了。” “即便东京也该是这种模样了。嗯,心情上属于左翼的老一代人,对于现代经济学可不是很在行啊。但也不能因此而去攻读《资本论》吧。年轻时,如果是苏联版的《经济学教科书》,咱还真是读过。 “虽说是不景气,这个国家的经济可是深不见底呀,地方上更是如此。你如果看到此地那些有实力的人所过的富裕生活,就会认可田部夫人的新构想是一个很好的思路了。” “哎呀、哎呀,这可是让我倒牙的夸奖!我就是学习旧经济学的人,不指望IT泡沫什么的。苦恼的时候呀,就只能挖开洞口,钻进地道里去。至于里面是否可以活动,洞口是否会被打开……那就期待着长江先生的鼎力帮助了。” 然后,田部夫人赶在黑野开始反驳前抢先招呼罗兹道: “夫人,”她正要继续用英语说下去,却被对方打断话头,要求“请用日语”…… “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在大家的手边,我准备了一份菜谱。至于葡萄酒嘛,菜谱上的品种可以吗?” “我一喝白葡萄酒胃就不舒服,”罗兹说,“香槟也是如此。我想从一开始就用波尔多的红葡萄酒。” 田部夫人亲自出去落实罗兹点名要用的红葡萄酒。 “确实非常精干啊……” “不过,就那么诚挚地信任你嘛……在大堂上,被一群学生围着索要签名了吧?那种年轻人呀,你想到了吗,在道后僻静的饭店大堂上,集中起来一直等候到这个时间?田部夫人可是个实干家啊。” 这时,正被谈论着的田部夫人领着手提两种红葡萄酒、身着黑装的男子回到了宴会厅。罗兹选择和品尝不同品牌的葡萄酒,接着就是郑重其事地把葡萄酒倒入玻璃大壶的仪式,干过杯后便正式开始用餐。“垫席小菜是伊予近海的各种鱼贝。”在作这样的说明时,田部夫人仿佛刚刚意识到似的说: “长江先生是东****国文学专业毕业的,对法国大菜一定很了解吧?如果能对您的口味就好了……” 重新斟上喝光了的香槟后,黑野又是一饮而尽。 “咱看呀,长江君对什么菜都能接受。”黑野打断田部夫人的话头,“这就是日本的知识分子啊。咱们那个时代的人全都这样。在三笠会馆召开‘年轻的日本之会’的集会时,惟一的例外就是芦原君,他要了厚切的烤牛肉。可是呀,那烤牛肉是双份的,虽说侍者接受了点菜单,却没有一个伙伴出面表示愿意奉陪。上了年岁后成为日本屈指可数的、或者说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美食家的那位蟹行君,也只要了一个干炸鸡。长江君要的莫非是咖喱米饭吧……” “是的,我就是因为喜欢那特制的咖喱米饭才去的。” 侍者就像观看不可思议的生物那样注视着古义人。 “蟹行君也好,你也好,那时候都非常瘦。后来呀,突然,就像爆炸似的开始肥胖起来了。该不是知道口味了吧?” 罗兹瞥了一眼嗤笑着的侍者。 “我呀,并不认为古义人对欧洲小说中出现的菜肴处于无知状态。即便他在自己的小说中提及的法式菜肴,虽然已经简单化了,但要实际烹饪起来,还是非常繁杂的。材料嘛,包括香草和香料,都是到松山的百货商店买回去的。 ①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法国东北部阿尔萨斯地区的重要城市,近德国边界——译注。”虽说是地方城市,可这里从海外进口的食品材料非常之多。斯特拉斯堡①的肥鹅肝、西西里岛的凤尾鱼,几乎是要多少有多少。我也认为,说日本正处于不景气之中是不可思议的。“ “比如说羔羊肉,就有一种技术,将新西兰的冷冻肉很好地溶解开来。在濑户内海的海风吹拂范围内的农场里,我们已经开始饲养羊群。奥濑的度假村,最初也是作为农场而建设起来的。所以,是能够种植出品格优良的蔬菜来的吧。为了把这些与当地家庭的生活改善结合起来,还打算开设讲习会。” “长江君,田部氏原本就是一个地道的实业家啊。即便这里的餐厅,也是根据夫人的设想才得以成功的。咱觉得,非常了不起呀!” 二 被作为戏剧界领军人物而介绍的杉田,与其说在跟随餐桌上的谈话进程,毋宁说,他把古义人视为自己的观察对象。对此,古义人感到很不愉快。感觉到这一切的田部夫人便暗示道: “对于长江先生,不仅文学座谈会,我们还希望在很多方面得到您的指导。不过,先生对戏剧似乎不太关注,是吗?” “情况并不是那样的吧,”杉田终于加入了谈话,“我曾经与塙吾良先生长期交往,这位导演说过这样的话:古义人成为小说家后,马上就开始写随笔和评论文章。那或许是在效仿萨特的生活态度吧,这家伙对政治性课题是真的关心吗?还说,古义人原本并不是那种人,不如说,他是那种把家庭悲剧放在头脑中的人…… “如果说是家庭悲剧,那就是戏剧了。” 大家于是沉默不语,陷入怃然之中,惟有罗兹打破了沉静: “塙吾良曾以古义人和阿亮的家庭生活为原型拍了电影,那是一部很好的电影。 “不过,阿亮与现实社会的关系,就存在于吾良从古义人的原作里删去的要素之中。古义人即便写的是与阿亮的家庭生活,可对投影于作品的社会也具有很大意义。吾良对古义人的批评,该不是因为他本人也无法用电影接近其半分吧?也就是蚍蜉撼大树吧。” “这个谚语的使用方法还算恰当。”古义人说,“可是,事实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吾良,是一个创作了反映日本现实社会中暴力性一面的、具有冲击力的电影作家。而且,被他所攻击的敌人杀害了。直到被杀死以前,他在肉体上和心理上都受到了巨大伤害。” “就是这位吾良先生独特风格的、针对古义人先生的批评。”杉田涨红了鸡蛋般滑溜的面庞说道。 黑野向古义人那边探过半个身子,开口说道: “哎呀,怎么了? “你呀,就像塙导演一样,是一直行走在阳光明媚处的人,除了那些肯定的批评以外,从不曾接受过其他批评意见吧?为了补充滋养成分,只听取赞赏的语言吧?与咱一同工作的那些媒体表层的朋友,大致也都是如此。 “但是,就这样走过大半人生、上了年岁以后,你没发现这么一个痛苦的事实吗?那就是:惟有否定的批评才是正确的。倘若年轻时能听到这个意见就好了……” “黑野先生的确是一个爱批评的人。”杉田说。 “戏剧界的人真是具有多面性呀。哈——哈!交往起来可真够费劲儿的。” “杉田先生可是一个正直的人啊。”田部夫人规劝着黑野。 “罗兹小姐,这位杉田先生呀,在松山,把莎士比亚的代表作全都给演出了。” “我想请教一个非常外行的问题,”罗兹以平日里从不用的表述法说,“哪一出最为有趣?” “就某种意义而言,是《李尔王》。” “‘就某种意义而言’……古义人,你在谈及《李尔王》时,也曾用了这相同的语言啊。” “哎呀,长江先生都说了些什么?关于《李尔王》,您并没有写什么文章吧?你不想听听吗,杉田先生?” “罗兹原本是一个研究《堂吉诃德》的学者。在这部作品上篇出版的翌年,《李尔王》也上演了。此外,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历书的编排虽说不同,可他们却在两部不同历书的同一天死去了。说的大致也就是这些。” “你不是说过吗?就某种意义而言,一直跟随着李尔王的弄臣和考地利亚也可以说是同一个人物。” “岩波文库的译注中是这么说的。燕卜荪①的论文认为,在李尔王疯癫了的头脑内,考地利亚和弄臣化为双重形象……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即便如同文字所表述的那样上演也未尝不可。” ①燕卜荪(WilliamEmpson,1906-1984),英国文学评论家、诗人——译注。“他在说着‘我那可怜的小家伙被绞杀了!’的同时,把被杀死了的考地利亚与当时并不在场的弄臣重叠了起来。”杉田说,“的确,我认为,在李尔王的内心深处,情况就是如此……” “‘可怜的小家伙’中的小家伙,在原文中是fool。” “可是,罗兹,倘若跳过那个场景,再把弄臣和考地利亚合而为一的话,可就有些过分了。” “古义人还说过,考地利亚好像从最初就作为女性弄臣而跟随着李尔王。她不愿说出推翻宫廷常识和惯例的那位既王既父的老人希望她说出的那些动听语言,这种态度不正是滑稽的弄臣的作为吗?除了当面骂人外,考地利亚并不具有攻击性…… “还说,与丈夫法兰西王的军队一同攻入混乱之中的英格兰,又很轻易地战败了,这都是滑稽的举止…… “古义人,你甚至还说,倘若自己在小剧场演出这部悲剧的话,就让同一个女演员出演弄臣和考地利亚这两个角色……就某种意义而言,一如以上之所述吗?” “真是太好了!”田部夫人满面喜色地高声说,“即便奥濑的度假村里,我也想上演《李尔王》。可那里的会馆只有小音乐堂的规模,预算控制得也比较紧……黑野先生,在古义人先生的莎士比亚第一轮演出中,如果用一个演员来演弄臣和考地利亚这两个角色,媒体会蜂拥而来吧?” 对于亢奋之中的田部夫人,杉田——这倒让人觉得现在并不是第一次——用黑红色鸡蛋般面孔上的沉默,表示了自己不服从的态度。 田部夫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看样子,按照谈话本身的意图,她就要结束这顿已进入到咖啡和甜点阶段的晚餐了。一直维系着意志的微笑一旦疲惫下来,表情中便显出被肥胖掩饰住的严峻,看上去果然一副实业家的模样。 田部夫人说,在拟议中的奥濑座谈会中,古义人是作为具有核心作用的主持人而被聘请的。关于这个计划的具体条件,她想明天上午再商议。度假村和餐馆所有项目的律师明天也将在场。现在只想确认的是,基本一致的意见在于古义人、罗兹,包括真木彦在内的这三人之中…… “但是,惟有明天将要出示的合同上的项目才是最重要的。”罗兹将其顶了回去,于是田部夫人就刚才所说的基本一致的意见中关于她的内容进行了说明。四个男人不由得岔开视线,沉默不语。在此期间,古义人发现,相违已久的黑野从头顶的后面秃了上来,可下面的头发——被染得乌黑乌黑——却还丰茂,这让他想起了孩童时代看过的村戏中被处于磔刑的佐仓宗五郎。 面对前来寒暄的厨师长,田部夫人首先介绍了古义人和罗兹。罗兹正向厨师长谈着自己对菜肴的感想,黑野却让厨师长将高酒精度的酒水送过来。田部夫人便劝解似的邀请他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喝白兰地,可罗兹却打断她的话头说道: “我没有这个必要。来的路途中,看见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物,我想去那里面的温泉。” “那可不行啊,因为那里是公共浴室系统。”真木彦提醒道,“日本的女性无拘无束地浸泡在浴缸里,对白人女性可是有抗拒感的呀。” “可我没有抗拒感呀。” “不,不是说你,而是眼前你的、出色的……” 接下去,黑野眼看就要说出不谨慎的语言。 “这种说法是性骚扰!”田部夫人强硬地说,“这种话可不像是曾在国外长期生活的黑野你说的呀。 “罗兹小姐,这座饭店的所有房间里都有温泉,您和长江先生使用的套间里有完全用日本扁柏修造的和式浴室。我们还要说上一会儿话,您这就去入浴吗?按房间配上的服务人员会照顾您的。” “并不是我和罗兹,”古义人订正道,“真木彦和罗兹是夫妇。为真木彦准备的房间给我就行了。” “如果是这两人的话,房间就不需要配置服务员了。”黑野把送来的白兰地放在手中说道,“原本和式浴室就不是为一个人独自入浴而设计的……长江君也好,咱也好,‘苍老的日本之会’不会死亡的、惟一一人独自入浴,是这样的吗?” 三 剧团的演出家说是要回郊外的港町——在松山读高中时,还觉得那里非常遥远——去,便起身离去了,罗兹和真木彦也回到被安排的套间里,只有古义人和黑野被引往田部夫人的办公室。宽阔的大房间内惟有迎接客人的部分被灯光照亮,一进入这个大房间,黑野的行为举止便为之一变,与此前的醉态截然不同。侍者推来载着酒瓶和饮用水的手推餐车,为田部夫人和古义人调制了饮料。如此说来,“年轻的日本之会”那阵子,即便在体现那个时代年轻人风习这一点上,黑野对于芦原和迂藤,也就是对于较之作家更是社交界名人的芦原、以与其相辅相成的形式实质性领导了“年轻的日本之会”的批评家迂藤这两人,也曾表示过这般关怀。 落座在像是久已坐惯的红色皮革扶手椅上后,田部夫人请古义人在其面前也坐下来。相对于夫人饮用白兰地,黑野建议古义人选用纯麦芽制威士忌,同时将这种酒注入大号玻璃杯中,自己则挪至略微郁暗一些的处所。 “说实话,虽然也知道长江先生的大名,却没有拜读过大作,就连先生毕业于松山东高中这事都不知道。您获得大奖时,报纸不是每天都大书特书吗?这才知道您就出身于爱媛县。 “另一方面,通过当时任职于电通广告公司的黑野先生介绍,认识了塙导演。梅子夫人也不像大明星那样傲气,而是非常平易近人,经常光顾我们饭店。尽管如此,也从不曾想到长江先生就是吾良先生的妹夫……导演也好,梅子夫人也好,一点儿也没有说起过此事。 “至于为什么要干扰长江先生的工作,那是因为读了一篇随笔而发端的。您曾写过有关莫里斯·森达克的文章吧?早年,我是艺术大学钢琴专业的学生,但从一开始就属于落伍的那部分人,便和朋友喜欢上了森达克的绘本。奥濑的音乐堂竣工之际,用大巴把所有客人都拉到那里,请他们观看了森达克原作歌剧,是《有怪兽们的地方》和《哼哼哼、嘿嘿嘿、哈!》。虽然来的是当地电视台,却也转播了这个节目。那之后不久,就看到文章,说是长江先生邂逅了森达克的绘本,当时的确大吃一惊!” ①林白(CharlesAugustusLindbergh,1902-1974),美国飞行家——译注。“关于邂逅森达克的绘本一事,那是在我采访自年轻时便开始交往的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时,阅读了森达克举办的研讨会的记录过程中发生的。绘本作品也是如此,这个人呀,所作发言妙趣横生。话头从林白①的儿子在孩童时代被拐走后,饱受刺激的母亲因森达克的一句话而送了性命处开始说起。” “最近读了一则报道,说是林白夫人去世了。”黑野在相隔一定距离的对面说道。 “是的。在邻近的小镇拜访这位当时还在世的夫人时,‘你的儿子并没有被杀害,’他说,‘就是我,我现在回来了!’原想招呼她的这一番话,‘却可能会让夫人因惊吓过度而死去吧’。在一片笑声中,他结束了自己的演讲…… “但是,我却认为,森达克原本大概是想说‘作为你那被拐骗和杀害了的孩子的替身,我还活着’这句话的吧? “战争刚刚结束那阵子,曾发生这么一件事。当然,那时你还没有出生。就是住友家令媛被拐骗事件。当时,我还是农村的一个小男孩,却也感觉到了憧憬,那是因为把自己与拐骗少女的青年同样看待了。青年,也就是我自己,梦想着自己与少女的共犯关系。对于那位青年,少女并不憎恨,也不恐惧,逮捕那青年时是这么报道的。 “自那以来,我就有了一个奇妙的固定观念——犯下一个罪过。但是,那是在……被‘无化’的前提之下。实际上,那个拐骗犯受到了处罚,可这个社会性的大犯罪,却因为少女不是犯罪而被‘无化’了。倘若社会能够接受少女的看法,那么,青年将会作为没有罪过和污秽的人,从犯罪现场离去……这种想法,与其说是从孩子的头脑中想像出来的,不如说是那么感觉到、并为之而魅惑的。 “这种想法反映在我的小说之中……就是《将山羊放归原野》。这是一个短篇,描绘了一个背负着整座村子的罪过和污秽、离开了那座村子的女人。因为她的出现,村里所有人的罪过全都被‘无化’了…… “相同主题的作品,还有题名为《游泳者——水中的雨树》的中篇。我写了一个青年发生了性犯罪,然而,另一个与此全然无关的高中教师却将其视为自己的罪过,代替罪犯上吊而死。 “后来,这一部分呀,被塙吾良引用到惟一一部以我的小说改编的电影中去了。当时大多数电影评论家都说不明白这一段插曲的意义,给予了严厉的批评。但是,我认为自己人生的主题被吾良看穿了。 “……我甚至在想,这该不是吾良也拥有的同一主题吧?” “当着女性崇拜者的面,作家都很健谈呀。”黑野打断了古义人的话头,“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在你和吾良之间,存在着一个共同的、年轻时犯下的罪过和污秽,你们俩一直都在期待着奇迹,把那罪过和污秽无化去的奇迹。可是,塙吾良除了自杀就没有别的出路,而长江古义人却活了下来……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可是,因对方将共同的罪过和污秽引于一身而死去、才得以存活下来的你,假如对此坚信不疑的话,吾良君可就算出尽洋相了。直至目前为止,一直有一种谣传,说是你在把阿亮作为赎罪羊。就连吾良君也是如此吗? “如果说,千君的柏林之行,是对自己亲生儿子和亲哥哥被你作为赎罪羊的……一种反抗,会有很多人认为这种想法是非常自然的!” 桃花心木制成的巨大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此时已是夜晚十一点。正往办公桌对面转去的田部夫人裁减合身的裙子下面从腰部到臀部的张力,与罗兹实在难分伯仲。从田部夫人坐在靠背高高的椅子上的模样,古义人估计是社长挂来的商务电话,于是,他催促黑野站起身来。黑野则恋恋不舍地又喝干一杯纯麦芽制威士忌。站起身后,他端着那酒杯走出房间时,看见田部夫人一边对着听筒说话,同时按下办公桌角落上的一个摁钮。 黑野虽然已是酩酊大醉,但脚步并不错乱,上身也不见摇晃。他蓦然表现出活力,继续着办公室里的谈话。 “咱呀,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关照了芦原君、迂藤君,还有,叫做新剧的滨栗的哥们儿……然后就是你和篁君。现在,咱想创建一个新的组织。倒不是打算什么最后的辉煌。已经起好名字了,就叫‘苍老的日本之会’。咱,干得漂亮吧? “现在呀,‘年轻的日本之会’的残余人员已是寥寥无几了。作为一个组织来说,已经不可能再干些什么。芦原君还是老样子,常在媒体露面,可总是与其同行的迂藤君却追随夫人殉情而死了。 “不过呀,虽说从年轻时起就没在媒体上过多露面,大家却在各自的领域里扎扎实实地干了过来。这样的成员,都在不屈不挠地生活着。比如说,在实业界处于中坚位置的哥们儿,就经常对咱本人提供援助,而咱也在为对方的一些文艺赞助活动发挥作用。也有一些哥们儿在政府官厅或大学等机构工作,甚至两度参加这些工作。对于大众场面,没想到他们也经历过轻松热烈的场面。有了这种一人挣钱、大家实惠的职业种类,还愁没有活钱可用吗?只有你因为获得了国际大奖,反倒与酒池肉林无缘了吧?” 走廊深处已是寂静无声,最初前来寒暄的那位经理和黑装青年正等候在电梯前。经理走近黑野,像是在转述田部夫人委托的话语。 “……是这么一回事。今天晚上已经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以后也还会有很多时间,长江君。《李尔王》的,那可是咱喜欢的道白呀……在咱们也面向那个接近终场的台词中,还远没有被彼岸所催促呢,是这样的吧!” 于是,或许是想在送入电梯后再握手道别吧,黑野钻进了电梯,而古义人则被侍者引往从电梯处一直延伸开去的另一侧。疲惫至极的古义人没有入浴,甚至连睡衣也没更换,便斜斜地躺倒在硕大的床上,发出粗重的呼吸。刚才黑野想要引用的《李尔王》的台词,已经涌到了喉头——那是罗兹最近也曾引用的部分——处。出于自学生时代开始形成的习惯,古义人摆弄着原文与翻译的、在记忆的水面上飘飘荡荡的单词。在这过程中,坎特公爵那段富有魅力的、告别时的道白渐渐成形了——“我必须立即登程上路。主上的召唤,我岂敢不从!” 那种主上……从彼岸召唤自己的人……自己有吗?古义人在思考着。他感到六隅先生、篁君,还有吾良、阿亮——尽管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可这并不矛盾——也是,他们正从悄无声息的渊潭之中呼唤着自己。听明白了那个呼唤,或许就必须予以遵从。可自己却在这样的场所烂醉如泥。古义人陷入坠落感和深深的悲哀之中。 ……响起了敲门声,睁开眼睛的古义人走过依然亮着灯光的室内,打开房门一看,映入眼帘的却是黑野的胸部,比古义人高出一头的黑野像是打量他的身后那样环视着。 “长江的女人运呀,即或还在全盛期,嗯,也已经快到头了吧。”黑野说道。 可是,当他察觉到古义人脸上满是泪水后,随即便以与他的年龄和酒醉全不相称的敏捷离去了。

一 在一楼的咖啡店,古义人眺望着被平静的雨丝浸润着的日本式庭园。听黑野说,田部夫人是这家古老旅馆的第五代当家人,整座高层饭店便是以这个庭园为基调而设计的。在水池周围,耸立着两臂都环抱不过来的黑松,还有如同丰腴女人般的树干和枝叶、颇有年头的细叶冬青树。 在松山读高中时,古义人和吾良曾彻夜准备期末考试,早晨上学前从租住的居处走到道后温泉入浴。吾良平日上课根本不做笔记,可无论世界史也好,人文地理也罢,只将古义人为押考题而整理在粗糙白纸上的内容看上一遍,就会取得与古义人相同的考分。从温泉返回的道路是通行有轨电车的柏油路面,隔着一座大宅第的院墙,院内的树木吸引了古义人的注意,吾良于是取笑说:你不是从森林中出来的人吗?可是,倘若不是进入森林深处,较之于平日里在山中看到的那些树木,倒是庭园里那些年头久远的树木更有树的神韵…… 回过神来一看,发现真木彦正无精打采地站在咖啡店的入口。看到对自己招手的古义人后,真木彦来到桌边,虽说剃净了胡须,衣着也整齐利索,却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他说道: “罗兹被田部夫人叫了去,我以为是到这里来了。” 古义人和真木彦都要了咖啡和烤面包片。 “刚到饭店时,请古义人先生签名的那些年轻人,听说是田部夫人询问了塙制片公司的原任社长后想出主意搜罗而来的。经理却放心不下,担心你会因此感到不耐烦。” 已经解散了的吾良那家制片公司原任社长的话语,在古义人的内心底里唤醒了一个记忆。当吾良和古义人这两家人到松山来的时候,那家伙驾驶着旅行轿车,在吾良和千曾居住过的区域转了一圈。中途,车子经过他们曾就读的高中,吾良便让车子载着他们闯进学校。进入学校后随即往右边转动方向盘迂回前行,当车子面对教学楼方向时,一如记忆中那样,带有廊顶的走廊随即出现在眼前。吾良让车子在走廊前停了下来。 碰巧正是午休时间,学校却是按平日里的课程安排正常上课。未经许可就让车子闯入校园内,照例是吾良的做派。走廊里有几团猬集起来的学生不时向这边看上一眼,吾良则像美国战争电影中的将军那样,挺起上身环顾着周围。这时,古义人想起了昔日里的往事。从现在的处所往右转去,便是主体建筑的背面,那里有一个饮水处。学生们身着运动服,在成排的水龙头前排成队列。在队列中站着说话的学生中,古义人和吾良既不是引人注目的特别优秀生,也不是运动场上的英雄。当时,他们曾有过一场不可思议的谈话。 古义人对吾良说: “记得吗?你曾说,‘老子们将来如果回到这里,后学晚辈们将会蜂拥而来。’你还说,‘打算让后学晚辈们看看他们在梦中都不曾见过的漂亮汽车。’……” 吾良没有接过古义人的话头。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高中生们似乎并没有被他们两人所吸引,尽管他们肯定看过吾良的电影,而古义人则是刚刚获得那项大奖。 就在古义人对真木彦叙述这并不愉快的往事时,罗兹出现在餐桌边。据说,她今天清晨也早早泡了温泉,不仅面庞,从肩头直到胸脯的上部也浮现出一层油光。紧挨着真木彦坐下后,她要了灌肠、鸡蛋和色拉,并让服务员把早餐送过来。 直至先前不久,几位中年妇女还在无视邻桌这几个无精打采的男客,谈论从濑户大桥上所能看到的风光,现在,她们却直盯盯地打量着流利说着日语的外国女性,脸上却是不屑的神情。 “田部夫人说,今天还不能安排事务性会谈,出差在外的社长来了电话,说是要向古义人先生致意。或许,他们对于直接向古义人提出希望心存顾忌吧。在与田部夫人的谈话中,我觉得,对于在古义人的协助下推动文化项目的计划,她同样非常有兴趣。只是呀,我对田部夫人的论述存有疑问。她曾几次提到,自己并不是长江先生的‘好读者’。此前在东京的公开讨论会上,从听众席提问的人中也曾有人这么说过。” 真木彦抢在古义人之前回答道: “倘若是《纽约时报》的书评,对于将要论及的作家或诗人,是不会在文章的开头处就说自己不是此人的‘好读者’的。可是,在日本这个国家的报纸以及周刊杂志的书评栏里,可是一直如此的呀。” “真木彦在阅读我订阅的《纽约时报》的所有版面。”罗兹解释道,“寄送到古义人这里来的、请求你参加政治性集会或共同签名的那些信件,大致上也是这么开始的。于是我就想请教了——你究竟是谁的‘好读者’呢? “自己明说不是你的‘好读者’,是否是在挑衅般地表示自己是‘坏读者’?” “罗兹在定义日语时,经常会产生歧义。”真木彦说,“不从正确的定义出发,原本就是日本式的交流方式。我们的社会里,在会话这个层次上,通常并不追究用语是否具有准确的意义。” 罗兹正要用咖啡壶续上已经喝完了的咖啡,却又递给了从旁伸过手来的真木彦,像是再度整理了自己的思绪后,她说道: “我呀,一直希望成为古义人、《堂吉诃德》的‘好读者’。当然,我并不认为从一开始就能成为某位作家、某部作品的‘好读者’。即便是纳博科夫,直到在准备哈佛大学的讲义之前,也还不是《堂吉诃德》的‘好读者’。 “但是,如果一直阅读同一本书的话,那个特殊的瞬间终究是会降临的。于是,你就会成为‘好读者’。早在孩童时代,即便被大人们告知,‘上帝将会眷顾你!’我还是不明白。可是我注意到,因某种原因而感觉自己受到眷顾的那个瞬间,却在阅读作品过程中不时出现。在阅读《堂吉诃德》时,就曾体验过那种感觉。是因为被插入上篇里的‘愚蠢的好奇故事’而唤起! “在我像小香芽那般年岁时,比较讨厌塞万提斯所引用的那些流行小说风格的恋爱以及破裂、然后又是和好如初的故事。这些部分,阅读时我都跳了过去。 “可是,在数度阅读《堂吉诃德》的过程中,我却被‘愚蠢的好奇故事’里的美妙所吸引……我一面不安地在想,这种喜悦会持续到何时呢?一面用震颤着的手指翻掀着页码……” 二 这时,身着蓝色长礼服的田部夫人从早餐客人基本都已离去的餐桌间走了过来。 “早上好!今天真不凑巧,赶上了雨天,听说气温也多少有些下降。有件事情必须首先向长江先生道歉……黑野先生打来电话,说自己超无精打采,已经奄奄一息了。还说这是宿醉,终究还是起不了床,表示昨天晚上对您说了实在无礼的话…… “因为是这么一种状态,所以关于谈判事宜,也就只好恳请延期了。” 真木彦接过了话头: “罗兹认为,谈判的进程,比起她迄今为止所了解到的……比起古义人先生此前所同意的……要快得多。对此,她感到困惑。关于这一点,我估计,今天早晨她已经对田部夫人说了。我是否可以在这个问题,以及古义人和罗兹今后与度假村方面的意向性沟通上发挥咨询等作用?当然,这也是罗兹的看法……” “刚才已经听取了这个考虑。我们也认为,如果能这样的话,当然求之不得。 “这也是因为,黑野先生长期以来与长江先生过从甚密,在商务上反而有可能难以推动谈判进程……我也因此而感到担心,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想法……” “你所说的非同寻常的想法,具体是指什么?”罗兹疑惑地问道。 “我在内心里总惦念着这么一件事,那就是据说塙导演挂念着长江先生是否会自杀……我把黑野先生告诉我的话原样说出来……说是吾良先生的担心方式与众不同……在《AQuietLife》这部电影里,吾良先生加进了自己对古义人的教诲…… “听黑野先生说过此事后,在录像带中看了这些内容。有一个镜头是以长江先生为原型的作家,深夜里酩酊大醉之后,把相当于体重的书装进箱子,再用绳子悬吊在梁上……然后扑通一声让箱子坠落而下。据黑野先生说,吾良先生知道,古义人先生最为恐惧的,莫过于自杀失败。于是,吾良先生就在自己的电影中,为古义人先生试验了这种方法。 “上吊这种自杀呀,就是希望从站立之处跳下来的那个瞬间,因颈骨骨折而当即死去。可是,假如这种自杀半途而废,尽管大脑受到伤害,人却存活下来的话,就连想要再度上吊的念头都将想不出来。说是先生您惧怕家里出现两个智力障碍者,因而就不会如此…… “当着长江先生的面原样引用这些话,也许是极为失礼的……只是因为我对黑野先生说这番话时的神态印象非常深刻……” 古义人由于田部夫人的说话声而奇妙地兴奋起来,面向着她那因过度亢奋而被血色染红了的眼睛。事态的发展,使得古义人不好继续沉默不语。 “我觉得,关于人们的自杀,吾良认为那只是对自己的肉体施加暴力。因此,他关心究竟施加多少暴力才是恰当的…… “那部电影中的、脱离主要情节却被吾良放进去的插曲,我确实写过。在写作的同时,想起酩酊大醉中曾如此这般了一番,这也是事实。但是,我在作如此尝试时,却并不是认真的。在写小说时,我想写下自己这种并不认真的半途而废的情景。母亲就讨厌我这种总是难以改掉的半途而废。 “吾良从不半途而废,无论从事什么都会周密考虑。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朋友,只要实际运作起来……” “……在早餐时听到如此深刻的讲话……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了。”真木彦说道,“我认为,不仅塙吾良先生,就是古义人先生本人,也都是过分认真的同时代的人呀。” “……聆听了非常重要的教诲。”田部夫人说,“今后的工作,将充满紧张的氛围……因此,罗兹小姐,关于刚才对您说起的事,肯定已经作好了准备。所以,能再次劳您大驾吗?” 三 山腰被笼罩在上午的轻曼雾气之中,被雨丝濡湿了植被欣欣繁茂。更高处的阔叶林则在蒙蒙细雨中为薄雾所缭绕,古义人和罗兹都被阔叶林的景致所吸引。及至行驶到弯弯曲曲山道的隧道处,却突然刮起一阵低洼之处并不常见的阵风,当绵延的柑橘田那碧绿的平面上开始起伏孕育着暗绿阴影的光亮时,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正驾驶着车辆的真木彦疑惑地微微转动身子。像是抚慰受到冷落的弱者,罗兹用指尖碰触着真木彦那洗得很洁净的后脑勺。 被真木彦和罗兹送到十铺席后,古义人在大门处向屋里招呼,却不见阿亮回应,甚至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古义人提着饭店里的便餐盒和CD的小包装来到餐厅兼起居室时,发现阿亮正隐身于沙发靠背后的狭小之地。古义人把田部夫人赠送的礼品放置在阿亮能够看到的角度,自己则面对餐厅的桌子坐了下来。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裤子的屁股处和T恤衫的后背上沾满尘埃的阿亮终于走了出来。对于那些礼品,他连看也没看上一眼,便径直去了卫生间,长长地撒了一泡尿。面对站起身来等候自己的古义人,阿亮用瞳孔和虹彩上都蒙着眼眵薄膜的眼睛迎过去,声调低沉地缓慢说道: “戴着手铐,被扔在,高速公路上。那女孩子,死掉了!被长途运输的卡车,轧死了!” 古义人意识到,暂住在这里的阿纱回家去的上午,阿亮与麻儿通了电话,充分叙说了以上话语后,便藏身于沙发之后——这是遵从麻儿的指示——了。说完话后,阿亮并没有再度钻回到沙发后面去,却仍然神思恍惚地低垂着头。古义人也像阿亮那样,没有可行之事,只是打量着从罗兹那里分来的礼品,这才发现,那都是一些寒碜且令人生气的便宜货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所发生的事与阿亮所述一定没有差异,可是……手铐,古义人知道,那是对阿亮具有重大威胁的戒惧。七年以前,在阿亮工作的那家福利工厂中,有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智障男子。当时,阿亮对周围的人都比较习惯且能亲密交往,惟有对这个男子难以适应。在福利工厂决定接受此人以前,他的一只手一直被手铐锁着,等待他的母亲下班归来。当他到阿亮身边来说话时,他告诉阿亮,自己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阿亮,今天早晨八点开始播放的BS电视台古典音乐节目,你看了吧?” “是的。是篁先生的《海》,还有德彪西①的几支曲子。” ①德彪西(ClaudeAchilleDebussy,1862-1918),法国作曲家,印象派奠基人——译注。“后来,就切换到新闻频道了吧?” “BS2台,也播放新闻呀。” “在关闭电视机之前,电视开始播放新闻节目,播音员说了手铐和那个女孩子的事?” “她戴着手铐,被扔在高速公路上。那女孩子,死了呀!是被长途运输的卡车轧死的!” “麻儿挂电话来了吧?” “挂来了。” “麻儿说了些什么?” “她说,不要看电视。” “你却说,已经看到了?” “我看到了。” “然后,麻儿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告诉她,你说错了,不得了啦。” “然后呢?”“我说,太可怕了,我要藏起来。” “是吗?于是,你就躲藏在沙发后面了?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麻儿在东京,爸爸又到松山去了。” “是的。” “可是,现在爸爸回来了。” 古义人把装在0.5升礼品纸盒里的咖啡放入小锅,再将便餐盒中的汉堡包放进微波炉内,然后把色拉分放在小碟中,阿亮则从收到的CD里,查看键钮式手风琴日本演奏者所演奏的皮亚佐拉的曲目。可是,当两人坐在一起开始午餐时,阿亮依然沉默不语,不再继续查看CD。 古义人眺望着烟雨迷蒙的峡谷,回想着阿亮和麻儿在各不相同的公立小学——阿亮上的是特殊班级的学校——读书时的一天。当时,课程结束后,阿亮一直在他那边的校园等候着,他在等妹妹前来与自己一同回家。那一天,因为阿亮不愉快,麻儿为了鼓励自己和哥哥便说道: “阿亮,人生真是辛苦呀!真是可怕呀!又要被狗追着叫,又会被人看见……” 翌日,古义人对赶过来的罗兹说了阿亮看家时体验到的事情。 “通过电视里的新闻节目,阿亮知道了发生的事件,并因此而受到了刺激。同样受到刺激的麻儿挂来了电话,或许,这使得阿亮的状态更加恶化了。听了古义人的介绍后,我是这样感觉的,可是……情况也可能不是这样的。 “我认为,麻儿挂来了电话,坦率地述说了自己的不安,这反而能够激发阿亮作为兄长的自觉。阿亮看了新闻报道,会感到惊慌失措吧?就在这时,麻儿挂来了电话,并且向阿亮述说了自己的不安。于是,为了麻儿,阿亮自己必须从恐慌中挣脱出来。如果他不是藏身于沙发后,而是逃向窗子外边,逃向峡谷那边,情况又将会如何呢? “古义人,你认为自己是阿亮最可倚重的守护神,可你必须从这个幻觉中清醒过来。倘若不如此,当你年岁更大、患上难以应付的老人症时,不但自己将失去力量,还会深信这个世界上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阿亮继续存活下去。或许,你和阿亮两人将要做的,比戴着手铐被扔到高速公路上更为可怕…… “千为了照看吾良女朋友的幼儿……却并不是吾良的孩子……而去了柏林,此前,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当然,妹妹那么热爱兄长,想要成为吾良的champion①……也就是说,决定代替吾良去做那些他所无法完成的事情,这也是很自然的。 ①champion,意为”保卫者“——译注。 ②西蒙娜·韦依(SimoneWeil,1909-1943),法国女宗教思想家、哲学家——译注。”可是,她本人有着阿亮这样一个智障孩子……却丢下阿亮出了远门,此前我对此是不理解的。 “不过,这或许是你希望独自照料阿亮,从而排斥千所造成的吧?如此想来,我便觉得能够理解了。 “即便对于麻儿,古义人你也想将其排斥在外,从而独占阿亮吧。你不知道阿亮会有多么高兴,却一直不愿把麻儿召唤到这里来。她在大学图书馆的工作,就那么重要吗?是古义人你不愿让麻儿夺走阿亮守护神的位置。 “我在写给你的自我介绍的信函里不是已经写了吗?我有一个患自闭症的哥哥。可是,父母没有觉察到我对于哥哥的意义。 “古义人曾经引用过西蒙娜·韦依②的那句话——‘祈祷’的根本,在于对他人的‘关注’。对于阿亮,麻儿也想给予更多的关注。另一方面,她自己的内心里同样存在着麻烦。前一阵子出现那个问题的时候,你为之坐立不安、不知所措。但是,将来出现更为严重的发作,麻儿毁灭掉自己时,你又当如何?她的伯父好像就是自我毁灭的吧…… “那时,古义人也将毁灭掉吧。而且,在那样的年岁上,是不会存在康复希望的。那么一来,阿亮的人生也将毁灭吧。” 就像昨天阿亮一直垂着脑袋那样,古义人只是低着头听着罗兹的话语。由于是横躺在犹如睡椅般倾斜的床铺上,因而他的下巴尖碰触到了前胸,视线则越过脚趾,注视着蒙上帆布的推门打开了的地方。阿亮正在餐厅解答乐理考题集,罗兹并不是丝毫不担心阿亮会听到眼下这场特殊对话。尽管如此,对她而言,那也是一扇难以关闭的、沉重而硕大的门扉。然而,那扇门却开始缓慢地动了起来,接着加快速度并发出响动关闭起来。罗兹颤抖着回头看去,明白发生了什么,青绿色的眼睛犹如陶片一般显出无机的色彩,转过身来注视着古义人: “……阿亮竟做出了这样粗暴的事!”她申述道,“我的声音太大了吗?” “不如说,是因为你用压低了的声音说话。” “阿亮感到我攻击了古义人,因而才生气的!尽管我总在竭力守护对我最为重要的人,可还是让那个人生气了!因为,我是一个被父母遗弃了的孩子!” 四 用手机联络过后,真木彦前来迎候罗兹。在将罗兹交给他时,古义人对于让她感到不安表示了歉意。真木彦把带来的薄围巾从少气无力的罗兹的肩头一直披到后背,所说的话语显得比较中立,听上去更透出一股冷淡的口吻。 “电视节目不厌其烦地播放的,是被丢弃在高速公路上的十四岁少女的惨状。看了这个节目后,出门时,罗兹就说自己的情绪失去了平衡。当罗兹还是少女的时候,似乎也曾发生过可怕的事情。” 阿亮一直没有走近前来,当真木彦领着罗兹回去后,他就来到送走客人后正锁上大门的古义人身旁,夸耀般地说道: “我,刚才把房门关了起来!” 这天夜晚上床后,古义人希望自己陷入痛苦的噩梦之中,在天亮以前不要醒来。然后,为了能做上一个还算不错的梦,便试图引导着潜意识。在一次对谈——与也曾是“年轻的日本之会”成员的诗人所作的对谈——中,古义人告诉对方,自己从事小说家的工作已达四十年之久,还说,自己无法处理的潜意识已经不复存在。可对方却只报以轻蔑的一笑…… 总之,古义人想要主动尝试一下。早在孩童时代,在这块土地上曾体验过的那个让内心暖洋洋的固有梦境,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当然,这个答案预先就已经有了。在那个梦境中,古义从森林的高处飞下来,引领着古义人在山谷间游泳…… 那不是在流淌于山谷间的河流里游泳,而是以古义为向导,在环绕着山谷的甕形空间里往来飞翔。古义一旦从森林里出来,双脚便绝对不沾地面。古义人最初飞起来时,为了修正方向,也为了使倾斜了的身体恢复平衡,当然需要不时蹬踏斜坡。 渐渐适应以后,古义人也能够安适、快乐地飞翔了。顺着斜坡滑行而下,然后就浮升在空中,顺畅且悠闲地飞将起来。那种安全的感觉是这样的:滑行时无论怎样自由自在地踏空,都不会像在地面行走时那样掉落在洼坑中……那是因为空中没有洼坑的缘故。长时间地、一刻不停地幸福地飞翔着。当察觉到黄昏降临时,古义业已飞往森林的高处。只有一个孩子飞翔在山谷的空间,周围则是不尽的寂寥。但是,因着那种晴和的充实感,从而感觉不到苦闷或是恐惧。 ……梦境中的成年人、古义人在烟雨迷蒙的山谷间腾空而起,滑翔在甚至能够远望到奥濑的森林上空。空中没有洼坑,虽说身体本身具有重量,但那也只是作为稳定动作的铅坠而发挥作用。古义没在那里,吾良却好像在天上已经飞了百来年,从容地在身旁飞翔着,同时,一只手在用大昆虫模样的手机打电话。然而,突然间那个吾良失去速度、失去平衡、坠落下去、发出沉甸甸的声响。古义人睁开睡眼,感觉到蓦然转坏的梦境残余下的悸动…… 还有另一个梦。从事务所的楼顶纵身跳下的吾良的遗体,被运回位于汤河原的家中后,放置了一段时间。“面部已经整理得很干净了,就请你看上一眼吧。”按照吾良电影中的女主演模样化了妆的梅子说道。“还是不看为好。”千却予以制止。 在现实中的那个场合,遵从了千那细小、却是坚决的声音。然而,梦境里的古义人则犹如没有耐性的孩子,非要看上一眼。从棺盖上开设的小窗向下望去,只见完全肿胀起来的、黑中带有些许青紫色的遗体的皮肤,从胸部开始,如同拉开拉链般笔直地破裂开来。从那条裂口处,竟然意外地看到十七岁时的吾良的脸部。那张脸甚至还在幸福地笑着。就像剖开狼的肚腹后被拯救出来的小红帽一样,还活着的年轻的吾良被取了出来。如同因为欢喜而精神抖擞似的,又醒了过来…… 梦境中的古义人计算了至今已进行了多次的重要计算,就要得出答案了。那事中的一切,全都被精细计算。在位于奥濑的修练道场的青年们杀害美军军官的事件中,古义人和吾良都从旁给予了帮助。直接动手杀人的,是修练道场的青年们,而古义人则以吾良为诱饵,帮助他们把皮特诱骗到了那里。为了抢夺皮特的军用手枪,他曾遭受了怎样的杀戮呀?!惟有一个情景宛若电影一般显现在眼睛里:皮特两脚受伤后无法行走,为了逃出去而爬行在夜晚的森林里。 还有一个梦境也如同电影一般。从出生刚一个月的阿亮的头部切割下来的、有些像是另一个小一号的脑袋被推到近前,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躺在手术台上的婴儿以及医生的上半身都被排除在镜头之外——对年轻的父亲古义人说道:你的婴儿的肉体,竟被施加了这样严重的暴力。不过,这也算是因果报应呀。 古义人喊叫出声,在觉察到自己正在叫喊后,便将脸压在枕头上,以免惊醒阿亮。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为了不再沉入梦境之中而睁开了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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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因麻儿的到来而呈现幸福的阿亮和古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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