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紧张地说道,尽管卡已经说过没看见凶手的脸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文学资讯

派来接卡的是那时在土耳其就已很少用了的杰姆赛军用卡车。在旅馆门厅里等卡的是个鹰钩鼻、皮肤苍白的年轻便衣,他让卡坐在了车子前排中间。他自己则坐在了卡身边靠门的一侧。像是为了防备卡打开门逃跑似的。但他对卡很客气,称卡为“先生”,这么一来,卡便判断这个人不是便衣警察,是国家情报局的一个军官,也许对自己不会很坏。他们在城市空荡荡、雪白的街道上缓缓地行驶着。军用卡车司机的位置上一些坏了的仪表只是起着装饰的作用,由于前排座位相当高,卡从一两扇开着的窗户里可以看到有些人家的屋里。每家的电视都开着,但几乎所有人家的窗帘都拉上了,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他们像是行驶在另外一个城市的街道上,雨刮器几乎赶不上雪下的速度,透过它,看到的是梦幻般的街道、古老的波罗的海风格的俄式建筑、大雪覆盖的枣树,它们是如此美妙,以至于让卡觉得司机和鹰钩鼻似乎也中了魔。他们在警察局门前停了下来,由于一路上在车里冻得够呛,所以他们急匆匆跑了进去。同昨天相比,里面是如此拥挤和热闹,尽管卡曾想到会是这样,他还是吓了一跳。许多土耳其人在一起工作时会产生一种特有的混乱和活力,这里就有这种混乱与活力。这让卡想到了法院的走廊、足球体育馆的大门,还有长途汽车站。但这儿也有在充满碘酒味的医院里感觉到的那种恐怖和死亡的味道。在附近某个地方正在对某个人施刑的想法纠缠着他充满罪恶感和恐惧感的内心。当他又走在昨天傍晚和穆赫塔尔一起走过的台阶时,他想努力自然地做出一种这里的主人才有的那种态度和坦然。他听到了从大门敞开的房间里传来的打字机快捷的键盘声,听到了有人通过对讲机喊叫的声音,听到了有人站在楼梯上叫茶。他看到一些年轻人坐在门前的长凳上,被用手铐铐在了一起,衣衫不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在这里等候审讯。他尽量避免和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他被带进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与昨天他和穆赫塔尔一起进去过的那个很像。尽管卡已经说过没看见凶手的脸,但他们说昨天没有从照片中认出来杀死教育学院院长的凶手,但也许在楼下,在这些被捕的宗教学校学生中能够辨认出来。卡明白了,“革命”之后,警察受到了国家情报局的监督检查,并且两者之间还有矛盾。一个圆脸的情报官员问卡昨天四点钟在哪里。刹那间,卡的脸变成了死灰色。“他们说我最好见一下教长萨德亭老爷,”他正说着,圆脸打断了他的话。“不,这之前!”他说。他看到卡不吭气了,就提醒卡是和“神蓝”会面。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清楚,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让卡难堪,他还做出了一副难过的样子。卡还是努力把这朝好的方面想。如果是一般的警察,他们会断言卡隐瞒了这次会面,骄傲地说他们已掌握了所有情况,然后粗鲁地挥拳揍他的脸。圆脸情报官员用一种宽慰的语气告诉卡,“神蓝”是个多么可怕的恐怖分子,多大的阴谋家,并且还是由伊朗培养的共和国的死敌。就是“神蓝”杀死了电视节目主持人,因而他正遭通缉。他在整个土耳其流窜,建立极端宗教组织。“是谁安排您和他见面的?”“一个我不知道姓名的宗教学校学生。”卡说。“请您现在去辨认一下,”圆脸情报官说。“请仔细看,您通过牢房门上的观察孔看。别担心,他们认不出您。”他们带着卡走下了一段很宽的楼梯。这个上百年的细长建筑,曾经是亚美尼亚基金会筹建的一所医院,这个地下室当时则被用作存放劈柴的仓库和杂役们的宿舍。再后来,20世纪40年代,整座楼成了国立高中,院墙也被拆了,这儿成了食堂。再后来,60年代的时候,许多卡尔斯年轻人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与西方为敌,他们童年时就是在这儿喝下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送来的用奶粉做成的酸奶,吞下了他们一生中第一次吃到的腥味十足、令人反胃的鱼肝油片。这个原来宽敞的地下室现在变成了一条走廊和沿着走廊的十四间小牢房。一个警察认真地给卡戴上了一顶军官帽子,从他的动作可以看出之前他也常这么做。把卡从旅馆接来的鹰钩鼻子——一个国家情报局官员,用一种无所不知的语气说:“这些家伙非常害怕军官帽子。”接近右边的第一个门时,警察生硬地拉开了铁牢门上观察孔的小窗,声嘶力竭地喊道:“立正,长官好!”卡从巴掌大的小窗向里看去。卡看见一张大床那么大的牢房里有五个人。也许还要多:因为他们都站在了一堆。所有人都挤在了对面那堵脏兮兮的墙跟前,因为没服过兵役,立正的姿势有些散漫,照之前威胁着教给他们的那样,他们都闭上了眼睛。(卡感觉到有些人半睁着眼睛在看自己。)尽管“革命”才过了十一个小时,但所有人的头发都已经被剃光,而且都被揍得鼻青脸肿。牢房里比走廊亮,可是卡觉得他们之间很像。他变傻了,痛苦、恐惧和羞愧缠绕着他的心。同时又有些窃喜,因为在他们当中没有看见奈吉甫。鹰钩鼻子见卡在第二、第三个牢房都没能辨认出谁来,便说:“没什么可怕的,本来路通了以后您就要离开这儿的。”“可我一个也不认识。”卡稍有些矜持地说。再后来有几个人他是认识的:有一个他记得很清楚,这家伙不停地讥讽台上的冯妲?艾塞尔;还有一个是不断喊着口号的学生。有一刻,他想,如果出卖他们,可以表现出自己是跟警察合作的,这样的话再见到奈吉甫时可以装着不认识他(不管怎么说这些年轻人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他谁也没有出卖。在一个牢房他看见有个年轻人满脸是血,年轻人央求卡:“长官,别让我母亲知道。”极有可能是因为革命之后,由于胜利之初的喜悦,他们没用什么刑具,而是用拳头和靴子收拾了这个年轻人。在最后一个牢房卡也没有看到长得像杀害教育学院院长凶手的人,奈吉甫也不在惊慌的年轻人中,他松了一口气。到了上面,卡明白了圆脸和他的上司们坚定地想要尽快找到杀害教育学院院长的凶手,以便向卡尔斯人展示他们革命胜利的成果,也许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绞死。房间里这时还有一个退休的少校。尽管有不准上街的禁令,他还是想办法来到警察局,请求放了他侄子。他请求让他这个年轻的亲戚尽量少受些罪,以免这个年轻人以后“仇视社会”。他还说,因为家境贫穷,孩子母亲是听信了政府会免费发给学生棉衣和外套的谎言,才让孩子上的宗教学校,实际上一家人都是共和主义者和阿塔图尔克主义者。圆脸打断了退休少校的话。他说,“少校,在这儿谁也没有受到虐待。”他把卡拉到一边:凶手和“神蓝”的人(卡觉得他猜想这两人是同一个人)也许在被抓起来的兽医学院的人当中。这样卡和接他来这儿的鹰钩鼻子又乘上同一辆军用卡车。一路上他感到很高兴,看着空荡美丽的街道,怀着最终能从警察局出来的喜悦,痛快地吸着烟。潜意识中他又因为军人政变使国家没有落到宗教分子手中而暗自高兴。但为了让良心得到安宁,他发誓不跟警察和军人合作。突然一首新诗在一种奇异的乐观之中如此强烈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以至于他问鹰钩鼻:“可以找个茶馆稍停一会儿喝点茶吗?”。市里的茶馆很多,走两步就能碰到一个,大都生意不好,现在大部分都关着门,但是在不起眼的卡纳尔街他们发现有个茶馆还开着门。里面除了有个在等禁令取消的小伙计外,在另外一个角落里还坐着三个年轻人。看见一个戴着军官帽子、一个穿着便衣的两个人走进来,这几个人紧张了起来。鹰钩鼻马上从大衣里掏出了手枪,用一种让卡佩服的很专业的语气命令年轻人们趴在挂着大幅瑞士风景画的那面墙上,搜了他们的身,拿了他们的身份证。卡觉得这不会引发什么重要的事情,便在熄灭了的炉子旁边的那张桌旁坐下,自如地写起诗来。后来他将这首诗命名为“梦幻街道”,在这三十六行诗里,他从大雪覆盖的卡尔斯街道写起,联想到了伊斯坦布尔的古老街道、亚美尼亚人留下来的魔幻之城亚尼,还有卡在梦中所见的那空荡、恐怖和神奇城市的许多东西。卡写完诗之后,看见黑白电视上早晨那位民歌手的位置已经被民族剧院的革命之夜取代。守门员乌拉尔刚开始说他的爱情故事和丢球经过,这样一算,再过二十分钟他就能在电视上看到自己朗诵诗了。他想记住还没来得及写到本上就已经忘记了的这首诗。又有四个人从后门进到茶馆,鹰钩鼻同样拿着枪让他们趴在了墙上。经营茶馆的库尔德人称这位国家情报局的官员为“长官”,他解释说,这些人没有违反不许上街的禁令,他们是从院子里过来的。国家情报局的官员很警觉,他决定要验证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他们中有个人没有身份证,他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情报官让这人按原路把他带回家。趴在墙上的年轻人们被交给了他叫来的司机。卡把本子装进口袋,跟在了他们后面。从茶馆后门来到积着雪的冰冷的院子,翻过一堵低墙,上了结了冰的三级台阶,在一条拴着铁链的狗的狂吠中,下到一座楼里的地下室。这座楼和卡尔斯的大部分楼一样,是浇铸而成的,没有粉刷。这里有股煤烟味,还有睡觉时发出的浊气。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走近一个用空纸箱围起来的角落,这里挨着发出呜呜声的暖气锅炉。卡看见了一个脸色雪白、异常美貌的少妇睡在一张胡乱拼凑起来的床上,出于本能,他又回过头看了她几眼。这时没有身份证的那人拿出护照递给了鹰钩鼻。由于锅炉的呜呜声,卡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昏暗中他看见那人又拿出了一本护照。他们是从格鲁吉亚来土耳其找活做的一对夫妇。回到茶馆,情报官把身份证还给了那些趴在墙上的失业的年轻人,这些人立刻抱怨起了这对夫妇:女人挺勤快,可现在也干起卖淫的勾当,她和到市里来的农场主和皮革商们睡觉。她丈夫也和其他格鲁吉亚人一样,别人出一半价钱他就同意干,劳务市场四十年才有一件活,可也被他从土耳其公民的手里夺走了。他们没钱,而且吝啬,不交旅馆费,每个月塞给供水公司杂工五美元,就住在这锅炉房里。但据说他们回国以后要买房子,而且下半辈子根本就不用干活了。箱子里装满了他们在这儿买的便宜皮货,回到第比利斯后就可以卖掉。他们曾两次被驱逐出境,可每次都想办法成功地回到了锅炉房这个“他们的家”。受贿的警察怎么也没能清除这些垃圾,但卡尔斯在军人统治下必须要清除他们。这么一来,这些失业的年轻人心满意足地喝着茶馆老板奉送的茶水,在鹰钩鼻情报官的鼓励下,他们畏畏缩缩地坐到了桌旁,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他们对军事政变的期待、他们的愿望、对腐败政客们的抱怨,以及类似于告密的一些传言:私自屠宰牲口,专卖仓库里的把戏,有些包工头图便宜,从亚美尼亚用装肉的货车偷渡工人过来,让他们睡在棚屋里,有些包工头整天让人干活却不给报酬……这些失业的年轻人好像根本不知道军事政变是为了阻止“宗教分子”和库尔德民族主义者赢得政府选举,好像昨晚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就是为了结束城市的失业和伤风败俗,就是为了给他们找到一份工作。军用卡车上,卡不经意发现鹰钩鼻翻开那个格鲁吉亚女人的护照看她的照片。对此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激动和羞愧。卡一进到楼里就感觉到,兽医学院的情况比他们在警察局看到的还要糟糕。走在这冰冷的走廊里,根本无暇同情他人。库尔德民族主义者,时不时扔个炸弹散发传单的左翼恐怖分子,还有更多的是被国家情报局列在黑名单上的所谓的支持者,都被带到了这里。对参与这两种力量共同行动的人,帮助库尔德游击队从山上渗透到城市里的人,还有与他们有联系的嫌疑人,警察、军人和法官们用比对伊斯兰宗教分子更残酷无情的手段来对进行审讯。一个高个子、大块头的警察挽着卡的胳膊,就像温柔地搀扶一个行动困难的老人,他带卡看了三个恐怖的教室。和我朋友后来在本上记的一样,我也尽量不提他在这些屋子里看到的情景。进到第一个教室,只看了三五秒疑犯们的样子,卡首先想到的就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的旅途是多么的短暂。看到那些遭审讯过的疑犯,卡对另外一个时代、原始文明和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国家的想像,像在梦中似的呈现在了他的眼前。卡和房间里的这些人都深深地感到,自己的生命像是一支快烧完了的蜡烛一样,已经快到头了。卡在本子上称这个房间为黄色房间。在第二个房间,卡有了一种想尽量在这儿少待一些时间的感觉。在这儿他看到了一双双眼睛,他想起来昨天在市里转时,在一个茶馆里见到过他们,他带着一种罪恶感躲避着他们的目光。现在,他感觉他们像是身处于一个非常遥远的梦的国度。在第三个房间,在呻吟、眼泪和在灵魂中变得深寥的寂静中,卡感觉到了一种全知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告诉我们它所知的一切,而会出乎意料地把这个世界上的生活变成一种煎熬。在这个房间他成功地没有和任何人对视。他还是看了,但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这一切,而是他头脑中的一种颜色。这种颜色非常接近红色,所以后来他把这个房间称为红色房间。他在前两个教室里感受到的生命之短暂、人类之罪恶在这里融合了起来。尽管看到的情景令人触目,但卡感到了平静。卡感觉到,在兽医学院也没能指认出任何人,让他们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和不信任。没见到奈吉甫,让他感到如此宽慰,以至于鹰钩鼻让他最后去辨认国立医院太平间的尸体时,他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在国立医院地下室的太平间里,他们首先让卡看了最可疑的尸体。这是士兵们第二次开火时,当时正喊着口号的伊斯兰斗士,随后他被三颗子弹击中倒地。但卡根本不认识他。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尸体,像是在表达一种问候似的带着一丝敬意紧张地看着。第二具是个身材瘦小的老人的尸体,躺在大理石上,样子好像感到了冷似的蜷缩着。左眼被子弹打破之后,就成了一个黑乎乎的洞。警察没能查清楚他是从特拉布松来看他服兵役的孙子的,他们怀疑他矮小的身材,所以让卡来辨认。在靠近第三具尸体的时候,他还乐观地想着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伊珂了。这具尸体的一只眼睛也被打破了。开始他还以为太平间里所有的尸体都是这样的。当他凑近看清楚年轻死者白皙的面孔后,他内心中有一些东西彻底崩溃了。是奈吉甫。还是同一张孩子气的脸。像个问问题的小孩子一样嘴唇向前伸着。卡感觉到了医院的冰冷和寂静。还是那些青春痘。还是那弓状的鼻子。还是那件脏兮兮的学生夹克。卡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他不安了起来。这种不安阻止了他的泪水。十二个小时前他用手掌按着的那个额头的正中有个弹孔。表明奈吉甫确实已经死了的,不是他脸上那苍白中带些微蓝的颜色,而是他像木板一样直挺挺的躯体。因为自己还健康地活着,卡内心掠过了一丝感激。这使他远离了奈吉甫。卡弯下腰,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扶着奈吉甫的双肩,亲了亲他的双颊。双颊冰冷,但不僵硬。那一只半张开的绿色的眼睛望着卡。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鹰钩鼻说是这个“朋友”昨天在路上拦住了他,说自己是科幻作家,然后带他去见了“神蓝”。之所以亲他,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有一颗非常纯洁的心。

卡在泰布里书店对面等候的时候,雪下得更急了。卡不停地抖落积在身上的雪,等得不耐烦正准备回旅馆的时候,发现对面人行道昏暗的路灯灯光下,走着一个高个儿,留络腮胡子的年轻人。看到他头上那顶红色圆帽在雪中已经变成白色了,卡心跳加速,跟了上去。关于卡泽姆帕夏大街,祖国党市长候选人许诺说,这条街要模仿伊斯坦布尔,仅供路人行走。他们走过了整条大街,拐到法伊克贝依大街,走过两个街口向右转,来到了车站广场。广场正中央的卡泽姆?卡拉贝奇尔的雕像在雪中消失了,黑暗中成了一支巨大的冰淇淋。卡看到络腮胡子青年进了车站大楼就紧跑着跟了过去。候车室里空无一人。卡感觉年轻人是去了站台,便也走了过去。来到站台尽头,黑暗中隐约看到年轻人就在前面,他心惊胆战地沿铁路走着。“要是在这儿突然被杀死,尸体可能到春天才会被发现。”正这么想着,他差点就撞上了那个蓄有络腮胡子、戴着圆帽的青年。“没人跟着我们,”年轻人说。“可如果你愿意,现在还是可以放弃。如果和我一起去的话,以后要闭紧你的嘴。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是怎么来这儿的。叛徒的下场就是死。”可就是这最后一句话也没能让卡感到害怕,因为他的嗓音尖细得可笑。他们沿着铁路走着,绕过货仓来到了紧邻军官公寓的亚赫尼莱尔街,细嗓子青年指给卡要进去的那个公寓,告诉卡要按哪个门铃。“不要对大师无礼!”他说,“不要打断他的话,完事儿了就不要磨蹭,赶快离开。”就这样,卡知道了“神蓝”在他的崇拜者中的另外一个称号:“大师”。实际上关于“神蓝”,卡只知道他是伊斯兰狂热分子,并且很有名外。在德国时,卡在一份土耳其语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新闻,说他多年前曾参与一起谋杀。实际上杀了人的伊斯兰狂热分子多的是,可没有哪一个是有名的。使“神蓝”出名的是他被指控谋杀了一个小电视台的主持人,这个主持人主持一个有奖知识竞赛节目,穿得花里胡哨,女里女气,装腔作势,经常信口开河地开一些并不高明的玩笑取笑“无知的人”。这个满脸雀斑、名叫居内尔?贝内尔的喜欢取笑人的家伙在一次直播的知识竞赛节目中,取笑一个又穷又笨的选手,由于口误说了对先知不敬的话,引起电视机前昏昏欲睡的宗教狂们的愤怒。一段时间后,在人们快要忘了这件事的时候,“神蓝”给伊斯坦布尔的所有报纸寄信,信中威胁说,如果主持人不在同一个节目中道歉的话,就要杀了他。对这种威胁习以为常的伊斯坦布尔媒体根本就没准备把这信当回事,可是一家奉行世俗主义路线的小电视台为了告诉大家这些手拿武器的伊斯兰宗教狂热分子有多么嚣张,把“神蓝”请到了他们的节目,他又很夸张地重复了那个威胁。因为这次节目大获成功,乐于充当“气急败坏、手拿屠刀的伊斯兰宗教狂热分子”角色的他又在其他电视台的节目中露了脸。检察院以恐吓罪对他进行了缉捕,在刚有些名气的这段时间里,他不得不躲藏起来。看到事情受到舆论如此地关注,居内尔?贝内尔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一次每日直播节目中,挑衅说:“我根本不怕这些阿塔图尔克和共和国的敌人,不怕这些倒行逆施的变态狂。”一天后,为录节目他去了伊兹密尔,在他入住的豪华酒店的房间里,他被人用节目中他常系的花里胡哨的领带勒死了。尽管“神蓝”证明了自己案发时正在玛尼萨作一个内容为支持戴头巾姑娘的演讲,他还是得继续东躲西藏,避开那些把这一事件和他的名声传遍全国的媒体。那些日子里,一些伊斯兰媒体像世俗媒体一样攻击“神蓝”,指责他使人误解伊斯兰政教徒就是双手沾血的杀人凶手,指责他成了世俗媒体的玩具,还指责他对名声和媒体有着特别的喜好,这是与一个伊斯兰教徒不相称的,更有甚者还说他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间谍,所以“神蓝”很长一段时间内销声匿迹了。这期间,在伊斯兰教徒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他在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人作战,在格罗兹尼英勇地抗击俄罗斯人,不过也有人说所有这些都是谎言。对于这些问题“神蓝”是怎么想的呢?对这一问题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本书标题为“我不是任何人的间谍”、副标题为“卡和‘神蓝’在牢房”的第三十五章,从“我的死刑”开始的讲述“神蓝”自身经历的那段简短文字,但我也不能确定我们的主人公在那里讲的是否都是准确的。关于“神蓝”有许多流言,其中有些说法更是到了传奇的程度,这些都源自于他本人的神秘色彩。他后来陷入了沉默,可以认为这是他接受了对他的那些批评,比如他最初的出名遭到一些伊斯兰教徒的指责:一个穆斯林不应该在布尔乔亚世俗主义的媒体里那么频繁地抛头露面,然而就像在故事里将要看到的一样,“神蓝”实际上确实是很喜欢对媒体发表见解的。关于他来卡尔斯的传言——同许多小地方短时间内散布出来的传言一样——大部分是相互矛盾的。有人说,“神蓝”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某个伊斯兰库尔德组织在卡尔斯的基地和一些机密,这个组织通过武装袭击使政府在迪亚巴克尔的领导陷入了瘫痪,可是所谓的这个组织在卡尔斯除了一两个对宗教神魂颠倒的人以外没有别的支持者。最近以来,马克思主义库尔德民族主义分子和伊斯兰库尔德人在东部城市的冲突开始逐渐扩大,双方主和的以及带有诚意的游击分子都说“神蓝”来此是为了平息这一事态。伊斯兰库尔德分子和马克思主义库尔德民族主义分子之间的摩擦开始时只是打打嘴仗、相互辱骂、打人和街道上的斗殴,后来在很多城市都演变成了用刀砍人,最近几个月里,双方则开始开枪杀人、相互绑架并进行严刑拷打(双方都采用往皮肤上滴烧化了的尼龙、挤压睾丸等方法),直至把人淹死。很多人意识到这种争斗是“对政府有利的”。有人说,为了结束这种状况,“神蓝”由一个秘密的调停组织派来弄清每个镇的情况,以便结束这场战争。可正如他的敌人指出的那样,他过去的污点和年龄不足以担当这个艰难而需要威信的任务。一些年轻的伊斯兰组织人员则说,“神蓝”来卡尔斯是为了清除边境卡尔斯电视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这个家伙衣着光鲜,经常开些低俗的玩笑,尽管不是明目张胆地对伊斯兰教进行嘲弄,但至少进行了暗讽,所以这个名叫哈坎?厄兹盖的阿塞拜疆族主持人在最近的节目中时不时地提起真主,提起做礼拜的时间。还有人想像“神蓝”是作为国际伊斯兰恐怖组织在土耳其的分支进行活动的。甚至有人向卡尔斯的情报和安全部门通报说,这个受到沙特支持的组织计划杀掉一些从原苏联来到土耳其的妓女,以使她们心生胆怯。还有人说他是为自杀女子而来,说他是为戴头巾的姑娘们而来,说他是为地方选举而来。“神蓝”对于这些说法,没有试图否认。对他根本就没在附近出现过的说法,“神蓝”根本不予理睬,这使他在宗教学校的学生和一些年轻人中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他不仅是为了躲避警察,还不想破坏这种神秘气氛,所以根本不在卡尔斯的街道上现身,这也使人怀疑他到底在不在这个城市。卡按响了戴红圆帽的青年告诉自己要按的门铃,一个矮个子开门请卡进去,卡马上意识到他就是一个半小时前杀害教育学院院长的那个人。看到他,卡的心跳开始加速。“对不起,”矮个子说,他把双手了举起来,张开了手掌。“这两年他们三次想谋杀大师,我要搜搜你的身。”按大学时养成的习惯,卡把胳膊向两边张开,让他搜身。矮个子的小手在卡的衬衣和背上仔细搜查武器的时候,卡非常担心他会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如此之快。不久卡的心跳正常了,卡感觉自己搞错了。不对,他见到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杀害教育学院院长的那个人。这个讨人喜欢的中年人看上去既没有杀死任何人的果敢,身子也没有那么健壮,见到他,会让人想起爱德华?吉?罗宾逊。卡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和母亲同婴儿说话时温柔甜美的声音。“我需要脱鞋吗?”他问道,没等回答他就开始脱鞋了。“我们在这里也是客人,”这时,一个声音说道,“我们不想给房东添麻烦。”卡此时才发现小沙发上还坐着人。尽管他明白这个人就是“神蓝”,可是因为他想像的是一种印象比这要深刻得多的见面,所以还是有些怀疑。他跟着“神蓝”来到一个简陋的房间,里面有台黑白电视开着。这儿有个婴儿,手伸进了嘴里,都快到手腕了,极其认真而又满足地看着他母亲,母亲唱着甜美的库尔德语歌在给他换尿布。她先是看着“神蓝”,随后又盯着卡。像过去的俄式建筑,这房子没过道:他们已经来到了另一间屋子。卡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神蓝”。看到他的床整理得如同军人一样仔细,枕头边放着认真叠好的条纹蓝睡衣,烟灰缸上写着“埃尔辛电力”,墙上是威尼斯风景画的日历,宽大的窗户敞开着,从这里可以看到雪中整个卡尔斯忧伤的神情。“神蓝”关上窗户,转向了卡。他双眼中的蓝色是在土耳其人中很少见的那种深蓝。头发金黄,没留胡子,比卡想像的要年轻得多,皮肤苍白得让人吃惊,长着鹰钩鼻子。看上去非常英俊。有种源于自信的魄力。举手投足中并没有世俗媒体勾勒的一手拿着念珠、一手拿着武器、络腮胡子、土里土气又好斗的宗教狂的一丝影子。“等屋里暖和了再把大衣脱掉……很漂亮的大衣,您在哪里买的?”“法兰克福。”“法兰克福……法兰克福。”“神蓝”盯着屋顶陷入了沉思。他说,自己因为散布建立以宗教为基础的国家观念,“曾经”依据刑法第163条被判了罪,所以逃到了德国。一阵沉默。卡觉得为了表示友好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不知说什么好,有些不自在。他感到“神蓝”是为了让自己感到自然才说这些话的。“在德国时,不管我去哪个城市的穆斯林组织,在法兰克福,在科恩的美茵茨大教堂和车站之间的路上,或者在汉堡的富人街区,不管我走在哪儿,一段时间后,我的脑子里总是自然而然地把路上见到的德国人和其他人分开,而且越来越习惯这么做。我是怎么想他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看我,我总是试图从他的角度来观察我,我的衣着,我的举止,我走路的姿势,我个人的经历,我从哪儿来,去了哪儿,我是谁。这种感觉很糟糕,可我习惯了;我从没有被谁瞧不起过:我明白了我的同胞们是怎么被瞧不起的……多数情况下欧洲人是不会鄙视别人的,而是在他们面前我们自己自惭形秽。移民不仅是为了逃避家里的暴行,也是为了触及我们灵魂深处。当然,有朝一日为了拯救那些没有足够勇气离开这个国家的人和那些所谓的同犯们,人是要回到这里的。你为什么回来了?”卡没吭气。屋里简陋又寒碜,墙没刷,墙灰已脱落,屋顶裸露的灯管发出的强光有些刺眼,这一切使卡感到不安。“我并不想用一些刁钻的问题来为难你,”“神蓝”说,“已故的毛拉卡瑟姆?恩萨里总是先对到驻扎在底格里斯河边的部族来拜访自己的陌生人说:很高兴认识您,请问您是谁派来的间谍?”“我为《共和国报》……”卡说。“这我知道。可他们对卡尔斯关心到派专人来这里的程度,还是让我感到疑惑。”“我是自愿来的,”卡说,“我听说我的老同学穆赫塔尔和他妻子在这里。”“神蓝”盯着卡的眼睛,纠正他说:“他们已经离婚了,你原来不知道吗?”“知道。”卡说。他脸色通红。他想“神蓝”一定觉察到了他脑子里此刻的一切想法,对他不禁有些厌恶。“他们在警察局揍穆赫塔尔了吗?”“揍了。”“他应该挨揍吗?”“神蓝”用一种奇怪的口吻说。“不,当然不该。”卡紧张地说道。“他们为什么没揍你?你觉得挺得意吧?”“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揍我。”“你知道,你是伊斯坦布尔的一个布尔乔亚,”“神蓝”说,“他们可以立刻从你的皮肤、你的眼神中看出来。他们想,这家伙肯定认识上面有来头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而穆赫塔尔,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显然没有这样的关系,没有这样的能力,这点他们知道。穆赫塔尔之所以投入政治,实际上也是想和你一样,想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更安全一些。但就算竞选能够获胜,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他还需要向他们证明自己是个能忍受政府毒打的人。所以,他甚至可能还为能挨揍而感到高兴呢。”“神蓝”没有笑,甚至脸上还有种悲伤的表情。“谁都不会为挨揍而高兴。”卡说,他感到自己在“神蓝”面前很普通,很肤浅。“神蓝”的脸上现在露出了一种“我们还是谈正事吧”的表情。“听说你采访自杀女子的家人了,”他说,“为什么采访他们?”“我想我也许可以就这个问题写篇文章。”“在西方报纸上吗?”“西方报纸上,”卡突然有了种优越感。可实际上他并不认识什么人能让他在德国的报纸上发表文章。“在土耳其则是为《共和国报》。”他有些懊恼地补充说。“在西方加以关注之前,土耳其报纸根本就不会关注自己民族的不幸和痛苦,”“神蓝”说,“谈论贫穷、自杀,他们认为这是羞辱、不合时宜的事情。这样的话你就不得不把文章发表在西方报纸上。我就是想和你谈谈这个事情:记住,既不要在国内,也不要在国外写有关自杀女子的文章!自杀是严重的犯罪!你越是关注它,这种病就越容易传播!特别是最近自杀的这个姑娘,如果你说她是为戴头巾而抗争的穆斯林姑娘的话,这更是比毒药还要致命。”“可这是事实,”卡说。“姑娘自杀前净了身,做了礼拜。其他为戴头巾而斗争的姑娘现在对她很尊重。”“自杀的姑娘根本算不上是穆斯林!”“神蓝”说,“说她是为坚持戴头巾而抗争也不是事实。如果你把这个谎言传播出去的话,就会有人说那些为戴头巾斗争的姑娘们害怕她们当中的叛徒,害怕那些戴假发的,害怕警察、母亲和父亲的压力。你是为此而来这里的吗?你别再让任何人自杀了。怀着对真主的至爱,徘徊在家与学校之间的这些姑娘们本来就这么不幸和孤独,她们很快都会开始仿效这个自杀的‘女圣徒’的。”“副市长也不希望我夸大卡尔斯的自杀现象。”“你为什么要见副市长?”“为了不让他们整天打扰我,我还去了警察局。”“他们会很乐意看到‘被学校开除的戴头巾姑娘自杀’的消息。”“神蓝”说。“我会按我了解的事实去写。”卡说。“这话不仅是针对政府的世俗市长,也是针对我的。你是想告诉我,‘世俗的市长、伊斯兰政教徒都不想让我写姑娘自杀的事情!’”“是的。”“那姑娘不是因为进不了学校,而是因为爱情问题自杀的。你要是把一次普通的殉情写成戴头巾姑娘的结局和罪行,宗教学校里年轻的伊斯兰教徒们会对你非常气愤。卡尔斯是个小地方。”“我还想问问那些姑娘们。”“这么做很好!”“神蓝”说。“看在真主的份上,你去问问那些姑娘们愿不愿意在德国的报纸上写出这样的事情:为头巾问题进行抗争的时候,忍受不了各方面的压力而自杀,作为一个罪人那样死去。”“我会问的!”卡固执地说,同时也有些害怕。“请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神蓝”说。“教育学院院长刚才就死在你眼前……这是政府压迫戴头巾姑娘在穆斯林中引起愤怒的结果。然而这个事件当然是政府的一次挑衅行为。可怜的院长开始被当成暴政的工具,然后被派来的疯子杀死而让人们来谴责穆斯林。”“您赞成这种事情呢,还是谴责这种行为?”卡带着一种记者的谨慎问道。“我来卡尔斯不是为了政治,”“神蓝”说,“我来卡尔斯是为了制止自杀的蔓延。”他突然抓住卡的肩膀,把他拉近,亲了亲他的双颊:“你是将年华交给诗歌的苦行僧。你不会成为迫害穆斯林们的工具。正如我信任你一样,你对我也非常信任,这么大雪天来到了这里。为了感谢你,我想讲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语气,盯着卡的眼睛说:“要我讲吗?”“请讲。”“很早的时候,在波斯有个勇猛无敌、不知疲倦的英雄,为众人所敬仰。像所有喜爱他的人一样,今天我们也称他为鲁斯特姆。一天,鲁斯特姆在打猎时迷了路,晚上睡觉时,马也丢了。本来他想去找自己的马“拉克什”,却误入了敌人的领地图兰。可是因为他的声名早已传扬到了这里,所以人们认出了他,他在这里也受到了礼遇。图兰国王设宴款待了他。宴会后他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图兰国的公主就来到这里向鲁斯特姆倾诉了对他的爱慕之情。她说想生个他的孩子。鲁斯特姆被她的美貌和甜言蜜语打动,就和她做了爱。早晨,鲁斯特姆为给未出世的孩子一个信物,留下了自己的护腕便返回自己的国家。这个孩子——人们叫他苏赫拉布,我们也这么叫他吧——多年后从母亲那儿了解到,父亲就是传奇中的鲁斯特姆,便对母亲说:‘我要去伊朗,把暴戾的国王凯依卡乌斯赶下台,辅佐父亲登上王位……然后,我再返回图兰,把和凯依卡乌斯一样暴虐的图兰国王艾福拉希亚布赶下台,自己当王!到那时父亲鲁斯特姆和我分别统治伊朗和图兰,这也意味着整个世界将得到公正的统治!’好心的苏赫拉布天真地这么认为,可是他却没明白,敌人比自己隐蔽而且比自己要狡猾得多。图兰国王尽管知道苏赫拉布的意图,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战,为了不让苏赫拉布认出自己的父亲,国王在军队里安插了自己的亲信。是阴谋,是陷阱,是厄运的玩笑,还是至高至大的真主暗自安排的巧合,赫赫有名的鲁斯特姆和儿子苏赫拉布率领着各自的军队,终于对阵在了战场,因为双方都穿着铠甲,两人都没有认出对方。身穿铠甲的鲁斯特姆为了让对方大意,本来就经常把自己掩藏起来。孩子气的苏赫拉布只想着让父亲坐上波斯王位,根本不在意是和谁交战。就这样,两个具有崇高心灵的伟大战士,父与子,在身后士兵们的注视下,冲上前去,亮出了各自的宝剑。”“神蓝”停了停,没有看卡的眼睛,像个孩子似的说道:“尽管读了有上百遍,可每次读到这里,我的心总是在恐惧中狂跳不止。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先把自己当成是要杀死父亲的苏赫拉布。有谁想杀死自己的父亲呢?什么样的灵魂能忍受得了这种痛苦,忍受得了这罪恶的重负!特别是具有一颗童心的苏赫拉布!杀死父亲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穿着铠甲的两位勇士开始了厮杀,几个小时后,不分胜负,双方鸣金收兵。第一天夜里,我不光琢磨苏赫拉布,也开始琢磨起他的父亲。在接着往下读时,好像是第一次读那样地激动,总是乐观地想像着父子两人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摆脱这种境地。”“第二天,依旧是两军对阵,依旧是衣着铠甲的父子俩在阵前无情地厮杀。经过长时间地搏斗,那天运气——甚或运气就是这吗?——偏向了苏赫拉布,他将鲁斯特姆击下马来,将他擒住。正当苏赫拉布抽出刀,准备杀死鲁斯特姆的时候,国王的亲信们赶了上来,说:‘在伊朗,没有第一次就取对手首级的习惯。不要杀他,这是很失礼的。’苏赫拉布也就没有杀死自己的父亲。”“每次读到这里,我脑子里总是有些乱,心里会很喜欢苏赫拉布。真主把自己认为很合适的命运交给了这父子俩,其意义何在?第三天,我很关心的这场争斗却出乎我的意料,很快就结束了。鲁斯特姆将苏赫拉布击下马,一下子用剑刺穿他的胸膛,杀死了他。故事发展的速度和恐怖都令人吃惊。鲁斯特姆从护腕认出了自己杀死的正是自己的儿子,他跪倒在地,抱着儿子满是鲜血的尸体,失声痛哭。”“每次读到这里,我都会忍不住哭:不仅是想分担鲁斯特姆的痛苦,更是因为明白了可怜的苏赫拉布死去的意义。对父亲的爱却引来杀身之祸,而杀死自己的正是自己的父亲。那一刻,好心而又孩子气的苏赫拉布对父亲的爱令我赞叹,而循规蹈矩的鲁斯特姆的沉重痛苦,更是让我感到一种深沉和成熟。整个故事中,我对充满反叛和个性的苏赫拉布的爱和仰慕,转移到了坚强而有责任心的鲁斯特姆的身上。”“神蓝”停顿了一下,卡有些嫉妒他对所讲的故事、对所讲的任何一个故事都能够如此深信不移。“我跟你讲这个美丽的故事,并不是想暗示它和我的生活有什么联系,只是想说它已经被人们遗忘了,”“神蓝”说,“这个流传了至少有一千年的故事出自菲尔德夫西的《列王记》。曾几何时,从大布里士到伊斯坦布尔,从波斯尼亚到特拉布松,不计其数的人知道这个故事,时常想起它,理解各自生活的意义。正如同西方世界对俄狄浦斯的杀父情结、麦克白在死亡和王位之间犹豫不决的思考一样。然而现在因为对西方的崇拜,几乎所有的人都忘了这个故事。老的故事从教科书里删除了。今天在伊斯坦布尔你找不到一个能买到《列王记》的书店。为什么?”一阵沉默。“你一定是这么想的,”“神蓝”说,“人们会因为这个故事的美丽而杀人吗?是这样吗?”“不知道。”卡说。“那么你想想吧。”“神蓝”说完,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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