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个圆规尺就往吉祥面前一推,这往轻里说会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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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线黛色的山脉,势如青龙卧地潜行,从白驹村的向阳岭蜿蜒而来,龙爪却深深地扎在资水中下游北岸的崩洪滩涂。日穿月梭,星移斗转,不知阅览过这依山傍水的白驹村多少悲欢聚散的故事。吉木匠家那一栋四缝三间的木屋,正好就坐落在山脚膝盖处的山坳上。有懂风水的人说,这可是一处拜金拜银的好屋场!
  吉木匠是新中国成立后那年出生的,也就是他们家搬入新居的那一年。吉家乔迁新居后喜得贵子,又逢全国解放,正可谓喜穿上加喜,全家人不亦乐乎是为自然。爷爷是读过几年旧学的,便给孙儿取了个应景的名字,叫吉祥。吉祥从小极其聪慧,读书时成绩经常是全班名次第一。尤其数学更是拔尖。画几何图形基本上是不需用三角版和圆规的。特别是画圆圈,信手画来,合口处不偏不斜。但吉祥只念完初小就缀学了。乡下的孩子基本上都这样,能写得出自己的名字,能勉强识大体就算不错。不是因为风气,而是那时候白驹村的人家就只有这个条件。
  吉祥十二多那一年开始学手艺,学的就是圆桌木匠,肩负着振兴祖业的重任。
  他是白驹村迄今唯一没有向师父行过拜师礼,也没有给师父纳过拜师红包的手艺人。这并不是吉祥的家长和吉祥本人不懂得礼数,而是当师父的执意不肯受拜,也不愿接收红包。师父也是本村人,与吉祥的爷爷一起读过几个月私塾,有过同窗之谊。吉祥是由爷爷领着去拜师的。来到师父家中,刚说明来意,师父就毫不客气地指着堂屋里摆着的工作台说:“听闻你是一个画圆圈的天才,那这样吧,上面是一块刚镶兑好的木盆底板,现在的毛坯是一尺八的正方形,你把它划出个一尺六的圆底来!”说着,把一个圆规尺就往吉祥面前一推。哪知小吉祥想也没想就说:“师父,可以不用圆规尺么?”师父听得一愣,心想你小子也太狂了吧,兴致一来,就干脆顺水推舟地表了个硬态:“那好啊,你今天若不用规尺把盆底圆形划准了,我就免你行拜师礼,也免收你的拜师红包,明天你就可以过来同我做事。我保准会把自己几十年所学的技术一年半载就传授给你。”只见吉祥不卑不亢地用一把木尺往毛坯底板上比对了一下,便拿起墨斗里的竹片划笔顺手就是一画,圈就圆了。师父忙走近前去,拿起圆规尺复一对比,竟然丝毫不差。
  两同窗于是哈哈大笑,说:“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圆桌木匠!”
  正所谓官有几品,人有几等,江湖上做手艺亦是有着等级的。仅木匠这个行当中就有一方二条三圆桌的说法。大木匠是方桌木匠,即建造木屋、牛栏、猪圈,还有就是做桌椅板凳等,所从事的是粗活和重活;二木匠是条桌木匠,专门打造木船的。因为木船体积庞大,只能在江边某一宽敞处搭一简陋棚子,船木匠整日里风餐露宿,从开工到木船试水,时间少则大半年,多则一年有余。吉祥之所以选择了做圆桌的细木匠,恐怕不仅与他从小画圆圈不需用圆规有一定关系,更主要的因素是所有木匠活中只有圆桌木匠是精致活,不但轻松,还有就是给待嫁的女子打造洗脸洗脚的木盆及马桶时,对方除了按天付工钱外,得另送红包的。有人就挖苦吉祥说:“吉木匠,你的数学真是无处不能派上用场啊!”吉木匠闪了闪一双亮眼就笑笑地说:“我总不能一个人搞移风易俗,坏了祖师爷的规矩啊!”
  但吉木匠的圆桌活确实做得精致,这是方圆百里几乎人尽皆知的事。
  如人家圆桌木匠做的木盆木桶,从底座到口子都是垂直的,顶多是底座圆径小一点,口子上圆径大一点,能出个底小口大的扇形就算是创新了。而吉木匠却可以把木盆木桶做成中间粗,两头细的鼓形状,不但如此,他还创新了一种底座和口子上均上镀铜铁箍的木盆木桶,即耐用,又耐看;那镀铜铁箍是吉木匠专门从小镇唐家观张铁匠处预先订做的,成批定制的产品价格相对便宜,而到了他的手上后,不仅工钱要比一般人收得贵,并且镀铜铁箍也还得加倍收钱。这就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其实他还有一手更绝的绝活,那就是在偶尔兴起时,便信马由缰用凿子在盆底上画圆圈似的随意刻上几下,三五条鱼儿或一束睡莲就成形了,然后又用手掌在头发与盆底间反复摩擦,让刻痕里沾些油腻,再运气鼓腮,憋足了劲猛地呵上一口气,鱼儿仿佛就摇头摆尾地游动起来,睡莲也似半梦半醒地绽放开了……主人见了无不啧啧称道,自然也少不了会另给红包。
  吉木匠确实比猴还精。
  精其实也并不是坏事。从字面上理解,有精致,精神,精明等。可这三精都让吉木匠给占全了。吉木匠做出来的圆桌产品,样样件件都堪称精品。他在资水中下游一带的名气大得吓人。是白驹村在外面的一块金字招牌。凡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嫁女,哪怕是等个一年半载也得非请到他不可。不是要图别的,图的就个响亮名声。还有就是吉木匠的作派也特显精神。他总喜欢着一身藏青色或深黄色老布衣,全是寸领布纽扣,而且衣服的下摆,一边一个口袋也是绣了龙凤图案的,是专门用来装洋铁皮烟盒和红包所用;唯有裤子倒是那种乡下人惯穿的一二三折叠式。为什么叫一二三折叠式呢?那就是裤子穿上身后,须用右手将裤头向前一拉,而后左手就按住裤头的另一档,再右手一回,裤腰带一系就完事了。复是复杂了些,可吉木匠说,“穿这种裤子,图的就是下边环境宽松。只有下边舒适了,上面的脑壳才好使!”这也只有他吉木匠才能想得出,并且还大言不惭地说得出口,谁叫他是小木匠中的大师傅呢!但无论乡绅作派的布纽扣衣服或土得掉渣的三合一折叠式裤子,穿在他的身上都特别地熨贴,也特别地显精神。吉木匠拥有一米七八的个头,刀劈斧削的国字脸上有着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尤其还有着两撇似藏了无限玄机的深黑眉毛,有了如此硬件,再加上自他出道以来的所有衣服都是由小镇唐家观莫裁缝亲手裁剪,亲手缝制,他吉木匠能不显精神么?
  “此人相貌堂,乃非富既贵之人!”说这话的是一位麻衣术士。
  做圆桌木匠的也就只有三五件小工具,除了一把钢锯和一把小斧头,就只有一把平刨和糟刨及一个凿子,墨斗墨线并圆规尺吉木匠是用不着的,所有他每次行走江湖去做上门工夫时,就只须用斧头柄挂个细篾竹篓在背上,如出门走亲戚一般轻松。话说有一天,他迎面碰上一个同样是行走江湖的麻衣术士,那人远远地刚一抬头,见了气宇轩昂又衣着特别的吉木匠后,便在心里下了如此结论。但是待擦看而过发现他背着的原来是一副做圆桌木匠的工具时,却硬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有误差,于是用转身悄悄尾随在后跟了他一程,最后是在吉木匠小解时才终于发现他身上的缺陷,原来他把折叠式裤衩拉开撒尿是要抬着一条右腿的。
  “可惜了,真可惜了!”术士险些说出声来叹道,“唉,人模却是狗样啊!”
  这也只是传闻,没有人听到过术士对吉祥的评说,不过他确实是抬腿撒尿的。
  也有目光如炬的乡邻们说,无论吉木匠的圆桌活做工精致也好,作派装扮精神也罢,其实都是在为他的精明处世做铺垫。说穿了就是想尽千方百计能够多挣钱,是把天生会画圆圈的本事用在斜道上,他总是能画好圆圈等人自己往里钻。
  也不知到底是从哪天起,白驹村又传开了一种说法,而且传得有眉有眼。这事得从头说起,大队支书魏山风嫁女,当然得请吉木匠做全套圆桌家具。但魏山风仗着自己毕竟是一村之龙头,沾吉木匠一点小便宜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吉木匠完工的那一天,是深秋的一个爽晴天。吃完午饭,吉木匠把工具收拾停当,还特意端了一条圆木凳在支书的堂屋门前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抽了两袋纸卷旱烟,晒了一阵子和煦的秋阳,见主人还是没有给红包的意思,也就只丢了句话说:“今日太阳晒,明朝有雨来,要是你家闺女以后有什么事记得随时来找我。”便背着木匠篮子悠哉游哉地走人了。可时隔不久,也就是魏山风支书的女儿嫁进婆家的第二天,喝喜酒的客人还没出门,新媳妇娘就浑身瘙痒无比,看医生也查不出任何结果。幸好魏支书的老婆多长了个心眼,忙提醒说:“你赶紧去请吉木匠来喝杯喜酒,给人家补一个红包啊!”果然情到痒止,新媳妇娘就平安无事了。
  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反正就这么传开了:吉木匠的红包是少不得了。
  像这一类事情,是不好找当事人去对证的,左右都会得罪人。即便是没有此事,但平时爱沾个小便宜的魏支书,或许当真没有给过吉木匠红包,而吉木匠本人,也或许正好利用这种神乎其神的传闻,增加自己的知名度呢,还或许,这种离奇的传闻,根本就是吉木匠自己给别人画个圈,凭空掐造出来的也未可知。
  但也有人说,乾坤之大,有可能在某天他反而把自己都给画进圈子里去了。
  
  二
  匍匐于资水北岸的小镇唐家观,与白驹村仅隔三里之遥,同属资水中下游。
  小镇上也有个奇人,那就是莫裁缝。一把剪刀一把皮尺玩得溜活,而且有很多时候,只要用目光打量一下来人,无须量尺寸也能把衣服裁剪得丝丝入扣,名气亦大得吓人。莫裁缝名叫莫怪。也确实很少有人怪罪于他,因为他的为人处世特地道。凡来他裁缝铺做衣服的,不但收费老少无欺,还能尽力帮衬人家,如少了一点口袋布或衣领衣肩垫布的,莫裁缝都总能找出一些平时裁剪下来的布角布边给人补上。莫裁缝有三个女儿,人称资水三朵花。大女儿莫莉花转眼就成了十八待嫁的大姑娘了。出嫁的圆桌活自然也就少不了请吉祥木匠。但莫裁缝职业特殊,人家买来崭新的布料往裁剪桌案上一放,是要掘着指头算准时间来取新衣服的,但“木匠进屋牛打栏”,免不了会有木屑刨花满屋子乱飞,怎么注意也是对裁缝铺有影响的,尤其是灰尘落在了新布料或新衣服上,更是无法向客户交待。
  吉祥与莫怪同是手艺人,两人的徳性却有如天壤。
  这是仲秋时节的某一天,莫裁缝起了个大早,穿了一身浅灰色长衫,这方圆百里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着长衫,临出门还对着落地穿衣镜照了又照,用楠木梳子把一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又扶正了鼻梁上的金边老花眼镜,镜中的莫裁缝那才真是天生的一副绅士样范。他这是要到白驹村去主动上门找吉木匠商量给女儿莫莉花做出嫁的圆桌家具。正因为两人同是手艺人中的佼佼者,自己又是为人做嫁的裁缝,走出去本身就是活广告呀!他家离吉木匠家也就三里多路程,从家里迈出大门,走过六十余步,下了小镇唐家观街口的石级,再沿纤道也是官道往下走,约半个多小时也就到了吉家的禾场坪。这事在此之前他就跟吉木匠透过口风的,还没进屋他就朝吉祥招呼说,“吉祥师傅,我家大闺女莫莉花相对象了呃!”莫裁缝有意只把话讲了一半,想探一探吉木匠的口气。“那是好事、是好事!恭喜、恭喜啊!”吉木匠是何等人物?莫裁缝还没进门,他就猜到了十之八九,心想你裁缝攒的是轻松钱,一把剪刀一把尺,还想跟我打太极,你干脆就说包工包料多少价钱不就成了!但莫裁缝虽然也是手艺人,却一直是呆在家中作坐庄生意的,没有涉足过江湖,他哪里会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呢?就很是诚恳地说:“我是专门来拜码头请你帮忙的。你算算看,全套圆桌包工包料多少钱能拿得下?”
  吉木匠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人家既然已经开门见山地说了,他就反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来。慢条斯理地从藏青色衣服口袋里掏出精致的洋铁皮烟盒,用指尖抓了一爪细细的烟丝递给莫裁缝,又递过来一张薄薄的卷烟纸。他明知莫裁缝是不吸烟的,因为怕掉烟灰烧坏布料。裁缝师傅不吸烟,但出于礼节还是把烟丝和卷烟纸都接下了。只是莫裁缝当时就觉得奇怪,和吉木匠打了几十年交道,明知道自己是不吸烟的啊!“这是上等烟丝呢!”莫裁缝还没回过神,吉木匠就把话题延伸开了:“是前几日给鹊坪村李阉匠做家具时,他闺女特意要新姑爷从叙浦那边托人带来的。完工的那一天人家还硬是给我塞了两个大红包!”
  说者有意,听者又岂可无心?莫裁缝赶紧就接过了话茬说,“应该的,这应该的呀!”于是就请吉木匠一件一件地算工钱。“好说,好说,”吉木匠口里如此应着,心里就已经把算盘拨得“噼哩啪啦”响了。一会,只见吉木匠把浓黑的眉头一扬说:“包工包料,全套一千八百元吧!”莫裁缝听了,心就不免一惊,暗自说这差不多能建半栋四缝三间木屋的预算了!但嫁女是大事,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反正不好因为价格再打退堂鼓了,就图个吉利吧。莫裁缝真是堪称大人大量,不但对价格没提出异议,还干脆爽快地补充着说:“另加33元的拜师钱做红包吧。”在资水中下游一带,凡属是正式拜师学艺者,均须给一个33元大红包的。莫裁缝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也很明确,既然江湖如此险恶,我莫怪这一回也算是拜过师了。你我之间今后往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即便塘里不碰面滩上还碰不到吗?在70年代中末期,猪肉的市价是七毛六一斤,33元买得回40多斤猪肉了,也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吉木匠算是蛮满意了。就站身来,满脸堆笑地送客人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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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近些日子以来,我总是会无端地想起那一些已逝的岁月,想起与我生命中有关的那几个名字里带花的女子,也想起了曾经读过的唐代诗人杜甫的那一首叫《春望》的诗中“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句。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无论是作为一名战士,还是作为在省武警总队首长身边工作的文职秘书,都绝对不应该有如此多愁善感的情绪产生。这往轻里说会影响工作,而往重里说是会影响个人前途的。
  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并不想如此,却又始终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呀——从小在女人的堆里成长,即便不是个娘娘腔,将来也会变得是一个软心肠。这样会害了你的!”嫂嫂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的遥远处传来。莫非这真的是因为我在女人堆里长大而养成的性格么?恍惚中,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她们的中间……
  老家有一小镇,叫唐家观镇。镇上有一家姓莫的裁缝铺。莫裁缝取的是单名,就一个“怪”字。莫怪有三个女儿,三个女儿都出脱得漂漂亮亮,令小镇唐家观及周边熟悉她们姐妹的人,尤其是年龄不相上下的男人,一个个都眼馋得要命。
  “那是资水三朵花呢。”这是我小时听人议论得最多的。
  她们姐妹的名字亦与花同,大姐莫莉花,二姐莫桔花,三姐莫槿花。但莫裁缝是读过私塾的,为人行事也颇为讲究,是一个谦谦君子。他给女儿取名自然也就很讲究,都是按照女儿出生的月份,挑选了该月份开得最美的花朵给取的名字。
  我最早认识的是他家的大女儿,而且一见就刻骨铭心。
  “我叫莫莉花。四月间出生的。”小镇的孩子启蒙迟,上学的头一天,八岁多的莫莉花挎着父亲莫裁缝亲手缝制的小书包,微仰着头,大大方方地向镇小的老师自报了尊姓大名。莫裁缝很绅士地就站在女儿的身后保驾护航,满面春风,却又笑不吱声,他是有意在考验女儿,心里是颇有几分得意的。
  “好漂亮哦!就和你的名字一样的,果然是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哩!”老师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见了莫莉花却眼睛一亮,由衷的赞叹脱口而出。老师姓殷,是下放在镇上的知青,刚从省艺校毕业就过来了,是小镇上学历最高的教师。
  “老师您才漂亮呢!”做手艺的人见闻广,莫裁缝就忙接过了话茬,“早就听说镇小来了个女大学生,肚子里装满了墨水的。这是我女儿他们的福气呦!”他说的也并非奉诚话。
  老师的桃子脸嚓地就红了,她把薄薄的下嘴唇撮过同样是薄薄的上嘴唇,吹了吹额前垂着的刘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叔您见笑了,你家莫莉花今后会比我更有出息哩!”
  “那是,那是,借老师吉言,更托老师的福气呦!”见身后挤满了家长和儿童,莫裁缝忙拉着女儿的小手退了出来。
  “我小名叫栀子花。是井湾里的,就住在联珠桥的档头,资水北岸的江边边上。今年八岁了。”我姐姐紧跟了上去,像一只活泼的小喜鹊喳喳地叫着。人群中瞬间就荡起了笑声。
  “又是一朵花呵!你的大名是——?”老师也笑了。
  “廖栀子。栀子花开的栀子!”姐姐是井湾里的小美女。奶奶送姐姐去唐家观镇小报名,快四岁的我也吵着闹着去了。也就是那一次,莫莉花的名字便在我幼小的心里生出了根来。
  小镇唐家观与下游的井湾里村口相隔不过三四里,同饮着一江清碧的资水。我的姐姐启蒙读书后,每天一早就跟随着邻家的同学们往唐家观镇小赶去,下午四点半放学后又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到家里来。他们背着母亲或奶奶缝制的小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竹筒饭盒,开开心心的样子特令人羡慕。
  “我也要跟着姐姐上学去!”姐姐和莫莉花是同桌,俩人特别地投缘。每年的寒暑假时,姐姐都总是会邀请莫莉花到我们家里玩。我也特喜欢同她们一起玩了。姐姐上三年级那年,快满七岁的我有一次也就硬是吵着要当姐姐的跟屁虫。
  “明年吧,明年你就可以启蒙了。”奶奶顿了顿又说:“要是你爸当年不去部队耽误那几年,你也该早上学了呢!”奶奶笑得满脸都是菊花瓣,一手拉住我,一手像赶鸭子似地让栀子快点跟上其他的同学们。我比姐姐小四岁原来是爸耽误的。
  二
  奶奶真好,她每月都会带着我到小镇唐家观去一两趟。
  乡下有句名言:人穷礼不穷。家里来了客人,要上街去沽酒称肉,没有了煤油没有了盐也得到唐家观镇上去买。从家里出发,过了门前九峡溪口的联珠桥,沿着一条溯江而上的官道,也是纤道的弯曲小径,远远地就望得见匍匐于资水北岸的小镇唐家观了。一根根色如腊肉皮的柱子探入时涨时退的水中,居然能支撑起一栋又一栋吊脚楼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在蒙童的眼里和心中,那是一个多么繁华的小镇啊!南杂百货,山珍河鲜,剪纸风筝,琳琅满目;尤其是那些各式各样的资水小吃,如:臭豆腐干子,白嫩豆腐脑,糖油粑粑,粟米棕子,糯米青团,蜜制酸枣等等,应有尽有,看得我眼热嘴馋,口水咕咕地含在嘴里不舍得溢出来,因为在我的幻觉里,我都已经一样样地尝过鲜了。
  “看把你小嘴给馋的哟!”母亲病逝后,奶奶既当祖母又当娘,她心疼地说着,就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拿出几个硬币来,给我买了几个糖油粑粑饱口福。可遗憾的是,待我启蒙读书时,守了半辈子寡,含辛茹苦了一辈子的奶奶却匆匆地走了。而且姐姐她们班级的学生们也作了鸟兽散。姐姐栀子只念过完全小学后就去了龙塘卫生院学护士,跟在没有妈妈照顾的爸爸身边。莫莉花姐姐据说也没有继续升学,而是到县服装厂学做时装的手艺去了。莫裁缝是个颇有眼光的人,他明白推陈出新的硬道理。
  姐姐去了龙塘卫生院学护士后,莫莉花姐姐就没有再到我们的家里来过。为了巩固这个残缺的家庭,刚满十八岁的哥哥黎晖也便早早地成亲了。嫂子石榴花比我哥大两岁,是临村祠门口石岩匠的女儿。嫂子自己没进过校门,对读书事却看得特别重要,她把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小叔子我的身上。
  在我们井湾里做女人是很苦很累的。忙了山里忙地里,还有家务事等着做。眼看着“双抢”在即,男人们就一个个地都走光了。为赚回几个买农药化肥的救急钱,他们只得把家中及田里地里的农活全部留给了婆娘和儿女们,自己却赶着去给洞庭湖沿岸的产粮区抢收抢插当禾客。我哥哥黎晖当然也去了,他是井湾里的一条年轻壮汉,凡外出做拉锯的解板匠,或抢收抢插的禾客等艰辛活,是绝对少不了他的。用村子里恒山伯的话说:“黎晖不去行吗?我们这一支人马中不就是这一根年轻的擎梁柱子啊!”奶奶去世后,我心中崇拜的偶像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哥哥黎晖,另一个便是嫂嫂石榴花。
  我在哥哥嫂嫂的羽翼下度着失去了奶奶庇护的童年和少年岁月。但我的心里却常想着我姐栀子花,当然还有莫莉花。
  是夜,萤火虫在山间田垅里闪着耀着。我却总喜欢在门外的禾坪里唱响着那一首关于萤火虫的童谣:“萤火虫/打灯笼/打着行笼找良心/时儿潜入溪沟边/时儿越过高田埂/丢失的良心难找寻……”是奶奶曾教我唱过的,悠扬的童稚声与蛙鼓的大合唱,在山村夜晚的水月间明明晃晃地流淌着。
  “莫莉花姐姐也能够听得到我唱响的童谣么?”那时我还并不懂得这一首流传于井湾里几百上千年了的童谣所承载的含义,我在心里痴痴地想着的就只是自己眼前的事情,因此也就越唱越来劲,一会儿仰着个小脑袋望星空,一会儿又把稚气的目光投向了上游灯火斓珊的小镇唐家观,我是执意要在万家灯火中寻找出哪一盏灯光是属于莫裁缝家的么?
  嫂子当然不会知道我的心思。这是她最忙碌的夜晚。
  直到夜深了,我才回家倚堂屋的门槛坐着,却仍然努力地唱着童谣,给堂中切着猪草的嫂嫂石榴花作伴。可唱着唱着一双眼皮却愈是沉重了,撑也撑不开呢。“我又不怕个么子,都半夜了,还不睡去啊!”嫂子已经不下三遍五遍地催着我。赶忙揉了揉眼睛,我回过头装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不困嘛!”嫂子就甩了一下散在额前的乱发,边切着青嫩的猪草,边游丝般轻微地叹了声气,“唉,你呀——从小在女人的堆里成长,即便不是个娘娘腔,将来也会变得是一个软心肠。这样会害了你的!”嫂子的声音很轻,她的心里一定会很是清楚,小叔子我如此强打着精神,为的是在替她分担些许寂寞。
  灯盏里添过两次的煤油也快燃尽了,灯芯的光亮由白转红,堂屋里看着看着就暗了。嫂子似乎是有所察觉的,三下两下便把碎细的猪草用撮箕撮进灶屋的大锅里,然后,嘱我将昏黄的一豆灯光吹熄,她自己就坐在灶门口生火煮着猪潲。
  柴薪很干,灶火正旺,火舌从灶口直往外舔,嫂子那黝黑的脸庞,被红红的火光辉映着,像是抹上了一层五色的油彩。我顿时就觉得,嫂嫂原来是如此的端庄而美丽。然而嫂嫂又叹了口气。她是家里的长女,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是她帮着母亲拉扯大的,如今嫁到了我们廖家,又照样是她忙里忙外,风里雨里,劳累得身心疲惫是无疑了。在我们井湾里流行着这么一句俗话,叫“长兄当父,长嫂当娘”。此话于年幼的我来体会,便是愈知其中深意的。我真想扑上前去安慰嫂嫂,并且告诉她说:“嫂嫂,我也是满八岁的人了,会给你做一个好帮手的!”但我终于没有说出口来,怕嫂嫂反而骂我是个傻小子。顿时就有一种愁绪,在我幼小的心里缭绕着。
  这样的夜晚,莫莉花姐姐又会在做什么呢?
  三
  我最初认识的字,是“天、地、君、亲、师”。那是写在我们家神龛中间的神柱牌位上的,烫着金,辉煌得很哩。父亲偶尔回家时,就总会把我举过头顶,一遍一遍地念给我听。可我那幼小的一颗心,并不懂得其中的含义,而且常常走神,总是想起我姐姐的同桌莫莉花姐姐不久前来我们家说过的,“等姐姐也学会裁剪了,你就穿姐姐亲手给你缝制的新衣服好么?姐免费给你做。”我已记不清那是第几次见到莫莉花姐姐了,但是在我的心里,她是有着天上神仙姐姐般漂亮的。
  不久我也终于到了入学的年龄,嫂子石榴花领着我去报名认老师,并且悄悄地告诉我,“她叫殷老师,也是你姐姐的老师,是教学生认字、做人的。”嫂子的声音未落,我立马就接过话茬说:“还有莫莉花姐姐也是老师的学生!”
  “哟,还记得你那位神仙姐姐呀?”老师也似乎想起几年前的事情。忙偷眼看那位我幼时见过的被称为殷老师的人,我心里一愣:殷老师原来还是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啊!
  铃声便响了,我跟着同学们涌进了教室。第一次进校门,心里充满着好奇,一双童贞的眸子溜来梭去,只想着要分辨出哪一张课桌是莫莉花姐姐和我栀子花姐姐当年坐过的。
  “同学们好!”殷老师脆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比上课的铃声悦耳多了,把我的目光和思绪也拉了过去。殷老师大大方方的清了清嗓门,拉了拉衣服下摆,于是就彬彬有礼自我介绍说:“我姓殷,叫殷桃花,以后你们就叫我殷老师罢!”老师的名字亦与花同,难怪她对取名与花有关的学生特敏感。
  那一天,殷老师穿一件袖口同领口均卷着白边的黑色短袖衬衫,胸脯高高的隆起,着一条隐格的淡蓝色裤子,乌亮乌亮的长辫梢上扎一对火红的蝴蝶结,白白净净的桃子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满盛着甜甜的笑意。她的出现,顿时使几十双童稚的目光灿烂无比,嬉笑打闹的教室里寂静一片。
  “从今天起,由我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并且兼教你们的唱歌课和图画课。”脆亮的声音如泉水般淌过来,溢满了孩子们小小的心湖。殷老师又接着说:“你们都是小镇上和山村里的孩子,是蓝天同大地的宠儿,对于小小的教室一时肯定还习惯不了的。我们今天的唱歌课就搬到野外去上吧!”
  仿佛是异口同声,大家雀跃着欢呼:“好啊!好啊!”便紧跟着殷老师来到了学校南边的一片绿叶婆娑的香樟林子里。只是,孩子们却很长时间也不明白,学校为什么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安排殷老师为我们这一群蒙童上唱歌课呢?
  那是一个秋阳高照的爽晴日子。有风儿徐徐地拂过,从翡翠树叶间筛落的阳光带着浓郁的香樟的气息,在孩子们的身上、脚边蹦着、跳着。殷桃花老师说,“同学们,等你们真正地懂得音乐了,就会感觉出音符就是这个样子的。是鲜活的。是带着香樟气息的。”孩子们都静静地听着,很是入迷,却并不懂得老师话中的意思。殷老师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淡淡柳叶眉下的那一双眸子,格外的明亮。比蹦着跳着的阳光还要明亮。不过我的一双眼晴却总是在不安分地四处乱瞟,因为我一直在想着莫莉花姐姐也许会突然从这里路过。
  歌声便响了起来,但我始终没弄明白殷老师教唱的第一首歌竟会是我们也同样熟悉的一首儿歌。歌词是这样的:“雄鸡尾巴拖几拖/山里的娃儿会唱歌/不是爹妈教给我/是我自己聪明捡的歌/……”只是这一首我们平素唱得滚瓜烂熟了的儿歌,一经殷老师的口中唱出来却是那样地动听,那样地韵味十足。有三五只小山雀栖落在香樟树的枝柯间,叽叽喳喳地,它们莫非也在学着老师的歌唱么?那一次,殷老师还教孩子们唱了另一首歌:“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唱着唱着夕阳当真就滚落进西山后的那一面去了。我同样还记得,我的一颗蒙童心是感到了沉重的,只是一时间说不清缘由。我真希望姐姐栀子花和莫莉花也在同学们中间,但一双清澈的眼睛把前后左右都扫了一整遍,哪有她们的身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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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雪一过,净是火烧天,玉米立在田里,一天变个颜色。清劲风轻轻掀动麦穗,饱满的麦粒就跳出壳壳,掉落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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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高校实行市经收学习开支今后,  小兰的

一 这段时间一段时间,正是自家和曲导同盟的电影和电视《风骚名妓陈畹芳》,被有人在传播媒介上揭秘,在跟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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